跨过那道看不见的门槛，极静如同实质的铅块，狠狠砸进了沈辞春的耳膜。

听觉的刻度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清零。之前还能听见如同血液流动的微弱粘稠声，现在连这最后的杂音也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座被抽干了空气的琉璃罩。她无法通过声波去判断周围的空间尺度，黑暗中每一缕风都失去了形状。沈辞春缓缓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因为感官骤然剥夺而翻涌的呕吐感。在心眼的视界中，几根极其微弱的、属于前世镇国神女遗留的因果金线，在重重黑雾中勉强勾勒出了前方的地势轮廓。

队伍在一块斜插在地里的断壁后停顿了片刻。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交流，所有人都在默默消化着这片死域带来的恐怖压强。

裴砚之故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方，半个身子隐没在断壁的阴影里。他佝偻着背，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悄无声息地抹去眼角和鼻孔里不断溢出的黑血。血迹很粘稠，带着一股衰败的死气。他的动作极快，趁着没人回头，他从怀里摸出一颗透支生机的丹药，硬生生塞进嘴里。没有水，干硬的药丸刮擦着干涸的食道咽下，引发了一阵极其隐秘的痉挛。他咽了口唾沫，将翻涌上来的腥甜压回胸腔。当他重新抬起头时，嘴角依然挂着一贯的温润笑意，试图掩饰脏腑已经开始碎裂的必死结局。

一丈开外，白行舟的情况要惨烈得多。

越深入这片核心地狱，大夏国运阵法的底层逻辑对他的反噬就越发狂暴。这位刚刚恢复了“第一狱卒”记忆的天才工匠，彻底被罪恶感和深渊的高压击垮了。他瘫软在碎石堆里，双手死死抠着头皮，指甲缝里塞满了血泥。他把头埋在膝盖中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拒绝再往前迈出哪怕一寸。

在这连呼吸都会被扣除寿元的地方，停下就意味着全灭。

楼弃没有一丝迟疑，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反手抽出那条沾满干涸血迹的粗重铁链，熟练地在白行舟的脖子和肩膀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随后他转过身，将铁链的一端缠在自己的手臂上，猛地发力。

锁链瞬间绷直，粗糙的铁环深深勒进白行舟的皮肉。楼弃像是在荒野里拖拽一具沉重的死狗，一步一个带血的脚印，硬生生将他拉入渊底。崎岖的石块擦破了白行舟的衣服，撕开了他大腿和后背的皮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一滩烂泥般被粗暴地向前拖行，在地面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轨迹。

前方是一片完全颠倒错乱的废墟。

受到百年窃国大阵的极致抽吸，这里的重力已经崩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半空中倒悬着巨大的古生物化石，惨白的脊椎骨倒竖着，尖锐的骨刺直指下方。前朝的宫殿残垣以倾斜的角度斜插在半空，甚至有几块水缸大小的碎石完全脱离了地面，缓慢地向着上方飘去。

沈辞春在无声的立体迷宫中如履薄冰。每走一步，神识都要进行极其庞大的高维测算。神识过载引发的强烈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的大脑。

就在她的靴底即将踏入一片扭曲的空间波纹时，一只带有浓烈煞气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左手腕。

是楼弃。

他那只带有厄运契印的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在绝对的死寂和重力多维倒错的危机中，任何视觉判断都可能被欺骗。楼弃完全放弃了自身的防御，纯粹依靠野兽般的直觉在前方探路。

当左侧有隐形的空间陷阱时，他的大拇指会狠狠掐入沈辞春手腕内侧的软肉里，直至指甲刺破苍白的皮肤渗出血丝；当右侧有坠石或者引力乱流时，他会反向拧动她的关节，用骨骼的酸痛拉扯她避开死角。

这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引路方式。沈辞春没有挣脱，她完全放弃了语言，顺应着手腕上传来的刺骨痛觉，在黑暗中精准地避开一次又一次致命的因果绞杀。对于楼弃而言，这种在死寂中唯有彼此能感知的血肉连结，这种将最危险的警告通过痛觉刻印进她身体的过程，让他干涸的心底涌起了一股极致的病态满足感。

队伍大后方，步天歌面色白得像纸。他被颠倒的重力拉扯得脚步踉跄，双手却还在疯狂拨动着黑算盘。算珠撞击木框引发的微弱震动频率，顺着地面传导，极其勉强地为众人提示着后方的因果死角。

走在他旁边的贺兰茵则是一副截然不同的状态。

她脚下一滑，不小心偏离了算珠提示的安全路线，直直撞向了一片看似虚无的空气。然而那足以将高阶修士绞成肉泥的隐形重力陷阱，在触碰到她“无轨之命”的绝缘体质时，仅仅是让她裙摆的布料起了一丝微弱的静电。陷阱的逻辑被强行短路，彻底失效。

贺兰茵压根没察觉到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在稳住身形后，从旁边倒悬的石缝里抠出了一块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已经被压扁发霉的糕点。她吹了吹上面的灰。

“哎，要是能有口热茶就着吃该多好。”她用极小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根本没指望任何人听见，随后小心翼翼地把这块发霉的糕点塞进了自己怀里。这是她对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执念。

队伍在死寂中继续缓慢推进。失去听觉的沈辞春，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气味的变化。

在穿过最后一块悬浮的化石墙壁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极度死寂的废墟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那不是普通的腐臭，而是一种专门焚烧大夏皇室成员尸体后，经过某种古老香料熬煮提炼出来的、粘稠且令人作呕的油脂恶臭。

前方，究竟掩藏着什么地狱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