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阵枢的空气阴冷而黏稠,如同发酵了百年的死水,吸入肺里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沈辞春顺着极其狭窄的地道,贴着凹凸不平的夯土墙壁无声地向下行进。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是一个被四根粗大石柱支撑起来的地底空间。在那空间的正中央,一个刻满繁复符文的石台上,正静静地悬浮着那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气运原石。
而在石台的左右两侧,盘腿坐着两名身披灰袍的一阶观尘者。他们双目微闭,呼吸绵长。
在这两名看守者之间,交织着七八条肉眼看不见的因果感知线。这是一种基于气流与气运双重触发的报警机制,只要有任何活物穿过,哪怕是一只飞虫,都会瞬间引爆上面整个狼庭的警戒。
沈辞春停下脚步,她的世界此刻是绝对死寂的。她眼底属于执秤人的纯粹金芒疯狂流转,天眼的视界将那两人的视线死角与感知缝隙,在空气中勾勒成了一条极其扭曲、狭窄到仅容侧身通过的虚线。
她没有丝毫犹豫。
左脚迈出,脚尖点在沙土上,没有发出一丝摩擦的声响。沈辞春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精准地踩进了那个因果律的盲区。她侧着身子,以一种极其违背常人发力习惯的姿态,在两名守卫感知线的夹缝中无声滑行。
当她与左侧那名守卫擦肩而过时,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三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均匀呼吸带起的热气拂过了她的手背。
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仅仅三息之后,沈辞春已经穿过了那层令人窒息的防御网。她的指尖停在了距离那块气运原石仅有寸许的虚空中。
在极近的距离下,原石表面散发出的幽蓝微光照亮了她的瞳孔。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星辰生机,如同极其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的空气波动传递进她的身体。
就在这一瞬,沈辞春脑海深处那因为听力衰退而持续了很久的沉闷嗡鸣声,奇迹般地消失了半秒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清凉感。这极其短暂的物理反馈,彻底印证了她的推断:这块原石确实能够大幅缓解她五感剥夺的恐怖诅咒。并且,这石头并未与地脉焊死,完全可以被强行拔出。
但她没有伸手去拿。
强夺原石必然会导致阵法气机瞬间塌陷,不仅守卫会立刻醒来,上面的数千狼庭死士也会瞬间把出口封死。
沈辞春深深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沿着来时的盲区原路退回。要拿石头,必须先让上面那个沙海暴君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局。
回到偏帐,涂山绯正坐在那张虎皮塌的边缘,双手死死绞
在一起。
“在即将到来的庆功宴上动手。”沈辞春走到木桌前,伸出食指,在落了一层薄灰的桌面上极其利落地画出了一个断头台的形状,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涂山绯看着桌面上那个充满死气的图案,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她什么废话也没说,默默转过身回到自己的铺盖前。她从一个破旧木盒底部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根发黑的木簪。这是她压箱底的保命物件,里面藏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她将散落的头发一点点挽起,极其平静地将毒簪死死插入发髻中。她用力扯平了因为毒气反噬而有些褶皱的裙摆,做好了赴死的最后准备。
局势刚刚敲定,帐外的冷风突然被一阵粗暴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厚重的门帘被一把掀开。一名满脸横肉、身上还带着浓烈酒气的死忠亲卫趾高气昂地站在门口。他居高临下地用目光在沈辞春身上狠狠剐了一圈。
“狼主有令,命新来的夫人立刻沐浴更衣,今晚出席主帐的庆功盛宴。别磨蹭,惹恼了狼主,有你受的。”
沈辞春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完全听不见对方的叫嚣,但从对方那粗鲁的手势中看懂了意图。她极其冷漠地点了下头,站起身,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精美木偶,跟着亲卫向主帐的方向走去。
沈辞春刚离开偏帐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一直蹲在外面背风处的赫连铮,突然像触电一样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他将那只没有受伤的好耳朵死死贴在冰冷坚硬的沙地上,满是沙垢的手指抠进了土里。
大地深处,正传来一阵极其绵密、且富有极强节奏感的震动。那震动顺着地脉,像钢针一样一路钻进他的骨膜。
那是他作为斥候老兵再熟悉不过的梦魇。
“主子……不,见鬼了!”赫连铮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他一把抓住旁边楼弃的靴子,“地皮在抖!这动静绝不是马贼,是大夏的正规军来索命了!”
楼弃一脚踢开他沾满泥沙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帐的方向。
而在数十里外的鬼沙海最外围。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陆照微骑在高大的玄黑战马上,从重甲深处摸出那串断了半截的木质佛珠。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纹理,随后将它重新塞了回去。
他抬起手,将蒙在双眼上的那条沾着血污的白布重新系紧,在脑后打了一个死结。
“锵——”
沉重的破妄重剑出鞘,直指苍穹。
在他身后,数千名大夏精锐铁骑无声地拔出战刀。全军的气血通过极其严苛的军纪连接在一起,结成了一个庞大而冷酷的“玄甲重围阵”。
但在下达冲锋令的前一刻,陆照微突然抬起手。
全军静止。他破天荒地让这支如黑色铁流般的杀戮机器安静了整整三息的时间。他微微偏过头,似是在倾听那肆虐的风沙中,是否存在着不应被错杀的无辜哀嚎。
三息之后,他挥下重剑。
黑色的铁流如决堤的洪水般越过沙丘。桃花煞的绞肉网已在狼庭内部铺设完毕,原石近在咫尺。但远处狂风中隐现的大夏战旗预示着,留给沈辞春引爆杀局的时间窗口,已经被极度压缩。
主帐外,夜风夹杂着粗糙的沙砾,打在人脸上隐隐作痛。
两名满身酒气的亲卫押送着沈辞春,刚走到主帐那铺着厚重毛毡的阶梯前,一个人影从侧面的阴影里猛地扑了过来。是赫连铮。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逃兵烙印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他一把拉住其中一名亲卫,借着对方推搡的力道,粗糙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沈辞春的裙摆。他指节泛白,掌心里还攥着那枚被冷汗浸透的江南旧铜钱。
“主子……不能进去了!”赫连铮用极低、极度战栗的声音嘶吼道,“那不是马贼的动静……那是大夏的破妄铁骑,地皮都要被踏碎了!咱们现在趁乱跑还来得及!”
沈辞春垂下眼眸,看着这个吓破胆的老斥候。
她的听觉系统只剩下五成,赫连铮的嘶吼落在她耳中,就像是被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变成了一阵沉闷的嗡嗡声。伴随而来的,是严重的前庭失衡带来的眩晕感,整个营地在她眼中都在微微摇晃。
但她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那种极其绵密的物理震颤。
大夏的追兵确实来了。
可是,那块能压制她五感剥夺诅咒的气运原石,就在这主帐的正下方。如果不拔出它,她的神识绝对撑不过下一次反噬。
“松手。”
沈辞春没有多说一个字,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她冷酷地拂开赫连铮的手,没有任何属于凡人的犹豫与软弱,转身踏上了通往暴君王座的阶梯。
进入主帐的偏门,极其刺鼻的血腥味、烤肉的焦香以及劣质脂粉的甜腻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
两名粗壮的狼庭侍女走上前来,粗暴地扯下沈辞春破旧的外衣,强行替她换上了一套极其暴露的西域红纱舞裙。冰冷的金饰贴着她的肌肤,沉重而咯人。
亲卫的目光像黏腻的水蛭,在周围严密地监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