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春木讷地站着,任由她们摆弄,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精美木偶。她低垂着眼帘,完美掩盖了眼底疯狂流转的执秤人金芒。
空气中,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阴冷毒气正在悄然蔓延。那是涂山绯在之前偏帐交锋时,暗中散落在沈辞春衣角的“蚀心散”残余。这微弱的毒素无法伤害祭道体,却巧妙地在沈辞春体表形成了一层干扰屏障,让主帐内那些探查气运的阵法出现了一丝盲区。
沈辞春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指尖缓缓滑过自己光洁的左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在高维的因果视界中,一条漆黑如墨的厄运细线正随着她的抚摸微微震颤。
这是给楼弃的指令。
此时,潜伏在主帐顶部横梁阴影中的楼弃,正像一只倒挂的蝙蝠。他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喉咙里压抑着戒断反应带来的痛苦咯咯声。当他感知到手腕上那道厄运契印传来的一股极度冰冷的杀戮意志时,他的瞳孔瞬间缩紧。
“见红即杀。”
那是沈辞春无声的死斗命令。楼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身形更深地融入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绞肉机启动的那一刻。
与此同时,鬼沙海外围。
狂风如同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切割着这片死寂的荒原。
陆照微骑在玄黑战马上,双目蒙着那条沾血的白布。他的世界没有光,只有一片冰冷的因果流向。
突然,他笔挺的脊背猛地一震。
在心眼的深层视界中,极远处那片常年被混乱磁场遮蔽的狼庭方向,突然爆发出一股直冲云霄的气运异动。那不是普通的暴乱,而是一种极其浓烈、充满死气与怨毒的粉黑色煞气。它像一根巨大的毒刺,狠狠扎进了关外平稳的地脉中。
“找到你了。”
陆照微没有握缰绳的手指缓缓收紧。他压下心头那丝对皇权正义的迷茫,冷酷地下达了全军改道的指令。
“变阵!玄甲重围阵,目标狼庭主营,寸草不留!”
黑色的钢铁洪流在风沙中瞬间完成转向,如同数百头苏醒的巨兽。极其严苛的军纪将数千人的气血连成了一体,结成了毫无破绽的物理碾压壁垒。地皮在铁蹄下发出痛苦的震颤,誓要将那座法外营地连同那个异端妖孽一同踏平。
而在狼庭营地外围的一处半风化岩石后。
谢临安像一个没有呼吸的幽灵,半跪在冰冷的沙地里。他的视线穿透了营地内重重的火光,死死钉在主帐那透出狂乱人影的牛皮帐篷上。
他的听觉很敏锐,他能听见地底大夏铁骑那擂鼓般的逼近声,也能听见主帐里拓跋野那令人作呕的狂妄笑声。
谢临安握着谢家短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咳……”
一口黑血猛地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口带着阵法反噬内脏碎块的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剧烈的痛楚顺着食管一路灼烧进肺腑。
他体内的锁魂掩月阵正在疯狂激荡,只要他现在拔出短剑冲进去,属于牵丝客的狂暴气息瞬间就会引来大夏钦天监的绝对死锁。到那时,不仅他会死,沈辞春那尚未完全觉醒的神女身份也会彻底暴露在皇室的屠刀下。
“不能动……不能动!”
他在心里疯狂地诅咒着自己的无能。他看着自己深爱的人被送入暴君的巢穴,却只能用最深沉的绝望将护妻的本能死死封印,在黑暗中充当一名最冷血的旁观者。
主帐内,靡靡之音震耳欲聋。
火盆里掺了兽脂的香料燃烧着,空气中弥漫着雄性荷尔蒙与烤肉交织的浑浊热气。
拓跋野赤裸着刺满图腾的上半身,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雪豹皮的王座上,狂放的大笑声震得人耳膜生疼。他的身边,站着四名身披重甲、气机相连的核心死忠护卫,构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气运防护屏障。
就在沈辞春被推到大帐中央的瞬间。
“哎呀,这肉都烤糊了,怎么没人翻一翻!”
一直跟在队伍后面、被所有人忽略的贺兰茵,突然咋咋呼呼地从侧面挤了进来。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火盆架子上的一块滴着油脂的烤肉吸引,全然没顾及脚下的地毯有些不平。
“扑通!”
贺兰茵一脚绊倒在羊毛地毯的边缘,整个人像个滑稽的肉球,直直地撞向了拓跋野右侧的那名核心护卫。
那护卫本能地想要伸手推开这个疯女人。然而,就在两人肢体接触的瞬间,贺兰茵那“无轨之命”的绝缘体质,像是一块丢进精密齿轮里的铁疙瘩。
没有一丝预兆。
四名护卫相连的气机因为无法锁定这个不沾因果的“盲盒”,瞬间出现了严重的逻辑错乱。拓跋野那原本完美无缺的气运防护屏障上,猛地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物理缺口。
拓跋野根本没有察觉到气场的变化。
他看着站在大帐中央、一身红纱的沈辞春,眼中的占有欲已经燃烧到了极点。他无视了脚下微微传来的大夏铁骑震动,狂笑着从王座上站起,大步走下阶梯,一把抓住沈辞春的肩膀,粗暴地将她扯进怀里。
“够烈!本王今日就要在这王座上,让你这大夏的娘们儿知道什么叫规矩!”
污言秽语伴随着浓烈的酒臭味扑打在沈辞春的脸上。
沈辞春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死尸。在半失聪的沉闷世界里,她的眩晕感正在成倍增加。但她的理智却在这极度的物理不适中,被磨砺得如同冰冷的刀锋。
她顺势低垂下头,做出一副弱者绝望顺从的姿态。
但这木讷的伪装下,她的天眼已经洞穿了真实。顺着贺兰茵撕开的那道气运缺口,她清晰地看到了悬浮在拓跋野头顶的那团粉黑色桃花煞。它已经膨胀到了随时会爆炸的临界点,只剩下一根细若游丝的金色主轴在苦苦维系着。
这根金线,就是压制这满帐后宫怨气的最后一道核心阀门。
沈辞春被拓跋野强行按倒在王座的边缘。
她没有反抗,只是缓缓抬起那只隐藏在宽大红纱袖口下的右手。两根修长的手指并拢。她眼底的金芒在这一瞬间骤然亮起,犹如主宰生死的无情神明。
指尖微屈。
隔空。断。
那根维系着暴君命格的核心金线,在因果律的绝对碾压下,悄无声息地崩断了。
拓跋野狂笑着,正欲扯下沈辞春肩头的红纱。但在那一瞬间,一股让他灵魂战栗的极恶气息轰然降临,桃花煞的绞肉机,已在王座上全面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