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帐内的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这里不像是一个住人的地方,倒像是一个堆满了脂粉与腐肉的仓库。
厚重的毛毡帘子隔绝了外界的风沙声,这让沈辞春本就微弱的听觉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她能感觉到地面的微震,那是巡逻队经过时的脚步声;能感觉到空气中气流的扰动,那是烛火摇曳的热浪。但声音,已经离她很远了。
她盘膝坐在角落的一张虎皮塌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楼弃蜷缩在离她三步远的阴影里。这个男人正在经历一种极其痛苦的戒断反应。狼庭营地里充斥着太多的怨气与煞气,对于厄运成瘾的他来说,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瘾君子突然掉进了酒缸里。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咯咯”声,指甲无意识地抠挖着地上的羊毛地毯,已经抓出了几道血痕。
沈辞春看着他。
在失聪的世界里,视觉成了唯一的依靠。她看见楼弃头顶那原本漆黑如墨的厄运线正在疯狂膨胀,那是失控的前兆。如果让他在这里暴走,今晚的计划就全毁了。
沈辞春忍着脑海中天旋地转的眩晕,缓缓抬起手。
她闭上眼,调动体内那因为靠近“气运原石”而稍微活跃了一丝的神识。她从自己那残破不堪的命轨中,剥离出了一缕最纯粹、最阴冷的霉运。那是她作为“妖星”自带的灾厄气息。
这缕霉运在指尖凝聚成一颗漆黑的珠子,沈辞春屈指一弹。
黑珠无声无息地没入楼弃的眉心。
原本还在痛苦痉挛的楼弃猛地一僵。下一刻,他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草,贪婪地将这股气息吸入体内。那种来自神明本源的灾厄,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战栗的冰冷与安宁。他的呼吸迅速平稳下来,眼中的红血丝褪去,像一条吃饱了的巨狼,顺从地趴回了阴影里,甚至还在沈辞春的裙角蹭了蹭。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哎呀呀,这地方怎么连个像样的点心都没有!”
贺兰茵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她怀里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个干瘪的苹果、半壶马奶酒,甚至还有一块看起来像是风干牛肉的硬疙瘩。
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这帐篷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一屁股坐在沈辞春旁边,开始旁若无人地啃那个苹果。
“咔嚓、咔嚓。”
这种毫无节奏的咀嚼声,虽然沈辞春听不见,但贺兰茵弄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她一会儿踢翻了凳子,一会儿又把酒壶碰得叮当作响。
帐篷外,两名负责监视的狼庭暗探皱起了眉。在他们的感知中,这顶帐篷里的气机原本应该清晰可见,但自从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进去后,整个帐篷的气场就变得混乱不堪。就像是一锅煮沸的粥里被人扔进了一把沙子,所有的探查神识都在贺兰茵那诡异的“绝缘体质”干扰下,变成了一团乱麻。
“这傻子,倒是歪打正着。”沈辞春看了一眼正跟一块牛肉较劲的贺兰茵,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有了这层天然的屏障,她终于可以开始干正事了。
夜色渐深,营地里那些放浪形骸的喧闹声虽然听不见,但那种狂乱的气运波动却像潮水一样透过帐篷涌进来。
沈辞春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她不再压抑。
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她的神识触手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帐篷,向着整个营地蔓延。她看见了。
她看见成千上万根细若游丝的黑线,正从那些戴着重铅黑锁的女人们脚踝上飘起。那是她们的怨气、绝望和诅咒。这些黑线原本被大阵压制着,只能在低空盘旋。
沈辞春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动。
就像是一个技艺高超的绣娘在理顺乱麻。她极其耐心地将那些散乱的怨气黑线一根根挑起,然后将它们的一端,极其隐蔽地系在了营地中央那根冲天而起的、属于拓跋野的粉色桃花煞主轴上。
一根,两根,百根……
随着她的动作,拓跋野那原本还算红润的桃花运,开始慢慢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黑斑。这是一张无形的绞肉网,正在一点点勒紧这位沙海霸主的脖子。
就在这张网编织到一半时,沈辞春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的天眼视界中,一团浓烈得有些刺眼的紫红色气运团,正朝着偏帐快速逼近。那气运中夹杂着剧毒的绿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
来了。
帐帘再次被掀开。这一次,进来的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吃货,而是一个穿着华丽丝绸长裙、赤着双足的女人。
涂山绯。狼庭的第一宠妃。
她长得很美,是一种带着剧毒的妖艳。她的脚踝上同样戴着黑锁,但那锁链上镶嵌着宝石,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装饰。她手里端着一个金盘,盘中放着两盏琥珀色的美酒。
“听闻大王新得了位美人。”涂山绯的声音柔媚入骨,但眼神却冷得像毒蛇,“既然来了,那就是姐妹。这杯酒,算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
她走到沈辞春面前,将其中一杯酒递了过来。
沈辞春没有接。
她失去了嗅觉,闻不到酒里那股足以烂穿肠胃的“蚀心散”味道。但她的眼睛看得见。在她的视界里,那杯酒根本不是琥珀色,而是一团翻滚着的、粘稠如沥青般的死气。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涂山绯的意图。
这女人体内积压了太多的桃花煞毒,她的命格已经快要撑爆了。她不是来争宠的,她是来找替死鬼的。她想通过这杯毒酒作为媒介,利用狼庭的阵法规则,将自己那一身烂透了的霉运和毒素,全部“过继”给沈辞春这个新人。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献祭。
涂山绯见沈辞春不动,眼中的寒意更甚。她往前逼了一步,酒杯几乎要怼到沈辞春的嘴唇上:“怎么?妹妹是看不起我这个姐姐?”
旁边啃苹果的贺兰茵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她刚想张嘴说话,却被沈辞春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辞春缓缓抬起头,那双失聪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她直视着涂山绯,就像是在看一只试图咬死大象的蚂蚁。
然后,她抬起手,极其随意地一挥。
“啪!”
金杯落地,酒液泼洒在地毯上,瞬间冒起一阵刺鼻的白烟,连羊毛都被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涂山绯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阴谋败露,她不再伪装。她袖口一抖,三根淬毒的银针便滑入指尖,那是图穷匕见的杀招。
“给脸不要脸!”涂山绯厉喝一声,毒针直刺沈辞春的咽喉。
然而,沈辞春比她更快。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因果交织的密闭空间里,物理攻击是最慢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