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春甚至没有起身。她的左手食指在虚空中极其精准地一勾。她勾住的不是空气,而是连接在涂山绯和那杯毒酒之间的一根因果红线。
反弹。
沈辞春指尖金芒一闪,狠狠一拨。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偏帐。涂山绯刺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抽了一巴掌,猛地向后跌去。
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呕出黑血。那些原本应该在沈辞春体内爆发的毒素,在因果律的强制反弹下,加倍回馈到了施术者身上。不仅如此,涂山绯体内常年压制的旧伤也被这一击彻底引爆。
她倒在地上,浑身抽搐,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让她那张妖艳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
“你……你是谁……”涂山绯惊恐地看着依然端坐在塌上的沈辞春。
在她的眼中,这个原本看似柔弱的弃妇,此刻浑身散发着一种让她灵魂颤抖的金光。那不是凡人的力量,那是比狼主更可怕、更高维度的碾压。
沈辞春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涂山绯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痛苦挣扎的女人,眼神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虽然听不见涂山绯的惨叫,但她能读懂那种恐惧。
“想活吗?”
沈辞春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涂山绯的脑子里。她没有给涂山绯选择的机会,而是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涂山绯脚踝上那根沉重的黑锁。
“你敬的毒酒,还是留着敬你自己的命数吧。”沈辞春看着涂山绯那双从绝望逐渐变成不可置信的眼睛,“或者,我们可以换个喝法。比如,用那头狼的血来下酒。”
涂山绯停止了挣扎。她死死盯着沈辞春,眼中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燃烧起来的、名为复仇的野火。
“你想死,还是想看着他碎尸万段后再死?”
偏帐内的气流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沈辞春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涂山绯,那双因为失去听觉而显得极其深邃冷漠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只有俯视蝼蚁般的理智与审判。
涂山绯停止了抽搐。她大口喘着粗气,脚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那条沉重的重铅黑锁在粗糙的羊毛地毯上拖拽,发出一阵极其滞涩的金属摩擦声。
沈辞春听不见这声音,但她能清晰地通过脚底板与地面的接触,感知到那股沉闷、压抑的物理微震。那是黑锁内部重铅与阵法交织出的死亡频率。
她没有去搀扶涂山绯,而是缓缓伸出右手食指,隔空虚点向那块镶嵌着华丽宝石的脚镣。在沈辞春高维的天眼视界中,这条黑锁根本不是什么金属刑具,而是一个极其粗劣、恶毒的单向排污阀门。无数粘稠的桃花煞毒和霉运正顺着地底的阵法,被强行泵入涂山绯的体内。
一道微不可见的纯粹金光从沈辞春的指尖溢出,极其精准地切入了黑锁第八个链环的暗槽里。那股高维的神性力量直接阻断了排污回路的倒灌。
“咔。”
涂山绯常年因剧痛和煞气压迫而佝偻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猛然挺直了。骨骼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她震惊地瞪大了那双像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脚踝。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啃噬骨髓的阴冷胀痛感,竟然凭空消失了。
“压制回路的死穴在侧面。用铜针扎进去,反向拨半寸,毒气就能暂时憋在管道里。”沈辞春极其吝啬地给出了指令,没有用任何长句。她收回手,用冷酷的目光重新锁死了对方的心理防线。
涂山绯看着眼前这个原本以为是待宰羔羊的女人。在这无声的眼神交锋中,她那被折磨得只剩下麻木的灵魂,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弃妇,而是一个有能力将那个沙海暴君连同整个狼庭彻底摧毁的恐怖存在。
“好……我信你。”涂山绯胸口剧烈起伏,她扶着旁边的木桌艰难站起身,咬着牙说道,“跟我来。”
掀开偏帐厚重的毛毡帘子,关外的狂风夹杂着粗糙的沙砾扑打在脸上。两人借着夜色与几座破旧营帐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地边缘的一处深坑边缘。
一股极其浓烈的死气顺着地表溢出。这是“废弃鼎炉坑”。
借着昏暗的星光,沈辞春看到了坑底的景象。那是几十个被彻底吸干了气运和生机的各族女子。她们并没有死,但□□已经萎缩成了形如枯木的残渣,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她们像被榨干了汁液的甘蔗渣一样,被随意地像垃圾一样堆叠在一起。
大夏气运法则在关外的变种,被这种极其残忍的物理形式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沈辞春站在坑边。她没有流露出一丝悲悯的表情,也没有落泪。但她眼底深处那属于神明的漠然,在这一刻彻底凝结成了不可动摇的杀机。这吃人的世道,不论是在玉京的相府,还是在这关外的荒沙,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恶心。
重新回到阴冷的偏帐内,涂山绯从袖口极深的夹层里摸出一张边缘已经磨损卷边的羊皮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是内营最机密的换防路线图。每天子夜,东侧的巡逻会有一个半柱香的空窗期。”涂山绯伸手将桌角一个倒伏的空酒杯扶正,这是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却掩饰着她极度的紧张,“那个……嗯,你要去大阵底下对吧?只要你能杀了他,我这条命就交给你挡刀。”
沈辞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那张羊皮纸,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涂山绯看着她的动作,转过身,走到角落一面长满铜锈的破镜子前。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被常年反噬的毒气侵蚀出暗斑的脸颊。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扭曲,她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透着极致疯狂的凄厉笑容。
而在偏帐外的寒风中。
赫连铮正蹲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面。他用仅剩的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沙地,手里握着一根干枯的红柳枝,在地上不断地画着圈和线条。
“这边是马厩……啧,不对。要是大夏那帮吃人的铁骑从西边压过来,这风口直接就被堵死了。”他烦躁地把树枝一扔,用粗糙的手指抓了抓头皮上的沙子,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很快就被风吹干,留下黏糊糊的触感。
楼弃坐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断刀的刀柄。他像看傻子一样冷冷地看着赫连铮这种犹如无头苍蝇般的焦虑推演。对于这头厄运成瘾的疯狗来说,逃跑路线根本没有意义,他只在等主人最后下达的那道杀戮指令。
与此同时,营地最中央、被重兵把守的主帐内,气温高得令人发指。
巨大的火盆里燃烧着掺了香料的兽脂,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拓跋野赤裸着刺满图腾的精壮上半身,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雪豹皮的王座上。下方,几名被迫套上薄纱的后宫女子正踉跄地端着酒壶,战战兢兢地倒酒。
“喝!都给老子满上!”拓跋野狂妄地大笑着,一把将身边的一个女子扯入怀中,完全无视外面的风沙。他因为即将得到偏帐里那个“极品鼎炉”而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中。
在他的头顶上方,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里。那团原本粉色的桃花煞气,在狂欢的催化与后宫压抑怨气的滋养下,正像是一条吸饱了血的巨型水蛭。因果线变得越来越粗壮、猩红,已经膨胀到了随时可能崩断的临界点。
视线切回死寂的偏帐。
沈辞春已经将那张换防路线图上的每一个标记死死刻入脑海。她盘膝坐在地毯上,缓缓闭上双眼。
她对自己下达了指令。原本就仅剩五成的听觉被她通过神识强行切断,外界的风声、巡逻的脚步声在瞬间彻底归零。世界陷入了纯粹的死寂,而与之相对的,是她的神识专注度被推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极限。
她的意识如同无形的利刃,顺着涂山绯脚踝上那根黑锁反向倒灌的怨气路径,一寸寸地穿透了厚重粗糙的沙层,向着地底深处探去。
视界中,一条条暗红色的气流在地底交织。最终,在营地正下方的一个庞大阵法枢纽中心,她看到了那股力量的源头。
那是一块被极其复杂的阵纹锁死的石头。它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内部蕴含着某种古老而纯粹的星辰生机。那正是能压制她五感反噬的“气运原石”。
然而,就在原石周围不到三丈的范围内,密密麻麻地交织着数十条极其锐利的因果感知线。那是牵丝客级别的顶尖杀阵。沈辞春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失去听觉的她,要如何在这死寂的黑暗中靠近那颗随时会引爆的阵法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