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相爷,兄弟们也是当差,您别让我们难做。”统领干巴巴地补了一句,用一声无意义的咳嗽掩饰内心的心虚与焦躁。
谢临安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强行将涌上咽喉的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咽了下去。那股极其浓烈的腥甜味道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刺痛着他的味蕾。他太清楚李承翊那病态的疯狂了,一旦让这些被贪婪驱使的皇家鹰犬和潜藏在暗处的潜龙卫冲进偏院,沈辞春那尚未完全觉醒的神性本源,极有可能会在不可控的粗暴抓捕中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这相府,还轮不到你们来撒野。”谢临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是一把刚从极地冰水里抽出来的刀,“妖星祸国,本辅自然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缓缓转过身,大步走出书房。绯红色的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本辅亲自去抓。”
与此同时,相府偏院。
这里似乎与前院的喧嚣隔绝,但在天道借贷法则的视界中,沈辞春却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因果线的剧烈动荡。由于失去了嗅觉,她闻不到外面随风飘来的松脂烟味,但她能真切地感觉到脚下的残破石台在传来极其细微且密集的震动——那是数百名重装步兵步伐一致带来的物理压迫感。
她站起身,平静地拍了拍粗布裙摆上的灰尘。她知道,谢临安在前院拖延不了多久了。为了不让他在保护自己和向皇权妥协之间产生任何转圜的犹豫,为了逼迫这场决裂的大戏立刻上演,她必须主动斩断他最后的退路。
她缓步走到偏院院墙阴暗的角落。那里看似随意地摆放着两块布满青苔的太湖石。这是谢临安亲手布置的锁魂掩月阵中,最后两处用来遮蔽风水眼的核心枢纽。
沈辞春没有任何犹豫,伸出那只略显苍白的手,重重地将其中一块太湖石推倒。
“砰。”
沉重的石块翻滚,砸碎了地上的几片枯叶。
就在风水眼被破坏的瞬间,偏院的半空中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极其纯粹、不可直视的神性金光。这光芒虽然仅仅微露了一瞬,却像是在玉京城压抑的夜幕上粗暴地撕开了一道金色的裂口。这冲天的神光,彻底坐实了她所在的方位,也将外面的军队引向了最明确的绝地。外面的喧嚣在此刻有了一瞬间的死寂,随后爆发出更加疯狂的脚步声。
没有多余的预警,没有冗长的通报。
“轰!”
偏院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粗暴地踢开。碎裂的木屑四下飞溅,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木刺擦过沈辞春的脸颊,留下一道极其轻微的红痕。
谢临安率领着一队举着火把的御林军大步跨入院中。跳跃的火光将他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他面如寒霜,看着站在废墟中央的沈辞春,眼神中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
“沈氏!”谢临安的声音极大,大得甚至有些震耳欲聋。他试图用这种极其无情、甚至带着咆哮的罪状宣读,来强行掩盖他内心的恐惧与剧痛,“你本为妖星,乱我大夏纲常,致使天降大灾!这相府留不住妖星,本辅今日便亲自送你上路!”
沈辞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谢临安猛地一挥手,从身后的侍卫手中夺过了一副沉重且冰冷的禁灵枷锁。这件重型刑具由大夏极北之地的沉阴寒铁打造,专门用来锁死高阶修者的气运流转,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与斑驳的血迹。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咔哒。”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扣合声响起。谢临安毫不留情地将那副粗大的黑铁枷锁,死死扣在了沈辞春纤细的皓腕上。
尖锐的寒铁边缘瞬间刺破了她苍白的皮肤。刺骨的冰冷顺着手腕的经脉,疯狂地向心脏倒灌。一滴,两滴……温热的鲜血顺着沉重的黑色铁链,滴落在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砸出暗红色的斑点。
扣上枷锁的瞬间,阵法的压制力达到了顶峰。沈辞春感到一阵强烈的耳鸣。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在她的耳膜上疯狂且无规律地拉扯着。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她被迫微微仰起头,冷冷地凝视着谢临安。
但在两人目光交汇的极短刹那,透过他那极其冰冷、决绝的眼神,沈辞春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谢临安握着枷锁锁扣的右手,其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正在以一种凡人肉眼极难察觉的频率,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着。他根本不敢直视她渗血的手腕,目光极其生硬地越过了她的肩膀,看向了她身后的断墙。
沈辞春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在那双眼眸最深处,瞬间读懂了这赴死保护的意图。他是在用最残忍的囚禁与背弃,来完成最后一次送她出局的掩护。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住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她顺着枷锁的重量,微微佝偻了脊背,将一个被夫君无情抛弃、绝望哀莫的弃妇姿态,完美地展现在了所有御林军的面前。
偏院左侧的屋脊上,夜风极冷。
王敛像一只壁虎般趴在冰冷的瓦片上,老旧的灰布棉袄已经被夜露打湿,贴在脊背上。他正在执行潜龙卫的最高监视任务。他的右手死死握着那把潜龙短刃,虎口那层厚实的老茧在熟铜剑柄上反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那什么……权臣的心,真他娘的是石头做的。”王敛在心里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下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
他看着沈辞春手腕上滴落的鲜血,看着她那佝偻绝望的背影,原本冷酷的杀手本能竟然产生了一丝动摇。他本以为自己只会关心她到底是不是妖星,但此刻,目睹了这无情的抛弃,他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怜悯。紧接着,这丝怜悯又迅速扭曲成一种病态的窃喜。她终于众叛亲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护着她,她被彻底打碎,只能属于黑暗了。
在这极端的情感撕裂中,王敛的心神出现了刹那的恍惚。他为了缓解腿部的酸麻,微微挪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膝。
“咔嚓。”
一片早已酥脆的瓦片被他不小心踩碎。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在夜风中传出。这是他作为潜龙卫多年来,极其罕见的失误。
谢临安猛地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如刀般扫向屋顶的暗影。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冷冷地收回了视线,转身对着御林军下达了命令:“带走!”
“走!”两名粗壮的侍卫上前,粗暴地推搡着沈辞春的肩膀。
沈辞春被推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相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谢临安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一辆破旧的囚车缓缓驶来。他冷哼了一声,转身用力甩动宽大的袍袖。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的靴底不着痕迹地踩碎了地上一枚极其不起眼的龙涎草药囊。药囊里的粉末混入泥土。谢临安利用自己体内最后的一丝命轨真气,极其隐蔽地拨动了周围极其微弱的风水流向。
一股带着淡淡苦涩的药气,贴着地面,精准地送入了沈辞春的呼吸道。这微末的药力无法解开枷锁,却能短暂地护住她的心脉,为她接下来的游街硬抗五感丧失,争取了极其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