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茵抱着一个缺了角的漆木食盒,连滚带爬地从另一侧的断墙后撞了出来,一头栽倒在沈辞春藏身的假山外侧。她压根没注意到废墟阴影里的沈辞春,第一反应是慌乱地打开盖子:“那个……点心没碎吧?哎,沾了点土,吹吹还能吃。”
就是这毫无逻辑的一跤。贺兰茵那“无轨之命”的绝缘体质,在红光扫过的瞬间,极其不讲理地形成了一层物理屏蔽罩。探气波遇到她,直接发生了诡异的折射,贴着废墟的边缘滑向了远处的街巷。
“什么破烂世道,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了。”贺兰茵嘟囔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灰,抱着半盒花生酥,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别处跑去。
相府前院的书房外,狂风卷着未散的尘土。
三名披着玄色鹤氅的钦天监官员手持探气罗盘,面色冷厉地站在汉白玉台阶下。罗盘上的黄铜指针正在发疯般地乱转。
“相爷,国运盘示警,妖星刚刚就在相府附近露了行迹。”为首的官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皇命难违,还请相爷行个方便,让下官等搜一搜后宅。”
谢临安身披绯红色的首辅官袍,孤独地站在台阶之上。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他只是缓缓垂下眼帘,那双冰冷的眸子毫无情绪地扫过阶下的三人。属于当朝首辅的绝对威权,夹杂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场,硬生生将那三名高阶牵丝客逼退了半步。
“本辅的内宅,也是你们这群人可以随便放肆的地方?”谢临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死寂,“滚。”
钦天监官员咬了咬牙,但在相府多年积压的恐怖威慑下,最终不敢强闯,只能收起罗盘退了出去。
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在谢临安身后闭合。就在门闩落下的那一刻,他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一佝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强行压制五脏的真气彻底暴走,一口粘稠的黑血直接呕在了名贵的地板上。
他靠在门板上,极其粗暴地拔出旁边的裁纸小刀,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狠狠一割。刀刃切开皮肤的触感极其滞涩。殷红的精血滴落在一枚暗黄色的木符上。他必须在搜捕全面收网前,用命轨运金死死稳固体内的替死蛊,为即将到来的死局做最后的准备。
趁着钦天监被逼退的间隙,沈辞春顺着废墟的缝隙,退回了未彻底坍塌的黑市暗道深处。
暗道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盆快要熄灭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红光。由于听觉受损严重,沈辞春听不到木炭爆裂的杂音,只能感到周围的空气在随着呼吸沉闷地震动。为了掩饰这种生理剥夺带来的烦躁感,她拿起旁边地上一个残破的碎瓷茶盏盖子,苍白的手指在粗糙的断口上反复摩挲。那一点微弱的刺痛感,成了她锚定理智的唯一触觉。
商红药从暗道的另一头钻了进来。她背着沉重的阴阳账本,裙摆上全是泥水,整个人还在为刚才那场恐怖的屠杀而战栗。
沈辞春没有废话,直接从袖中抽出了一沓厚厚的纸张。那是代表长公主府与相府全部流动资金的“军饷契券”底单。她面色冷酷,如同丢弃一叠无用的废纸般,将它们扔在了商红药面前的泥地上。
“明早,通宝钱庄开市。”沈辞春将手里的碎瓷片捏在掌心,语调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不留一文,准时在玉京所有的钱庄进行自杀式抛售。”
商红药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跪在地上,指尖颤抖着抚摸过那些粗糙的契券纸张。这上面的数字一旦同时兑换,足以瞬间抽干大夏户部的现金流。
“主子……”商红药牙齿打颤,“这笔钱一旦砸下去,不是咱们赚多少的问题,大夏的经济命脉就彻底塌了……”
“这虚伪的盛世,既然是建立在剥削之上,那便从钱袋子开始塌吧。”沈辞春垂下眼眸。
商红药看着手中的天文数字,属于凡人的本能让她双腿发软。作为商贾,她太清楚这等于是在和整个大夏的国家机器正面宣战。如果这场豪赌输了,她会被愤怒的朝廷生生剥皮抽筋。
但是,她的脑海中不断闪回刚才在黑市里,沈辞春仅仅一个冷酷的意念便让不可一世的霍贪狼爆体而亡的画面。在那等视万物为刍狗的神明面前,凡人那点给自己留退路的精算,显得无比可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手伸进贴身的里衣,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三张薄薄的地契。那是她这半辈子刀口舔血攒下来的仅存私产,原本打算留作逃命的盘缠。
没有任何犹豫,她将那几张地契直接扔进了旁边照明的火盆。火苗瞬间窜起,纸张边缘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映亮了商红药因恐惧与极度狂热交织的眼眸。
“这买卖,我接了。”商红药死死抱着那些足以颠覆大夏国库的军饷底单,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誓要在这场神仙局中做最纯粹的死忠。
玉京城内环,皇宫御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
“快!再快些!”李承翊面容扭曲,在病榻上嘶哑地咆哮。
因为刚才极其清晰地感知到了地底喷涌出的神性残余,他陷入了一种病态的亢奋中。他干枯的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眼窝深陷的眸子里燃烧着极致的贪婪。
大殿内跪着一排瑟瑟发抖的太监。
“陛下,地脉刚经剧震,极其不稳。此时强行加速布置祭天台的‘万灵归元阵’,恐有灵气暴走之险啊!”一名老太监重重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混账东西!”李承翊猛地抬起脚,重重地踹在老太监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李承翊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黑血,却浑不在意。“那神女的本源就在城里!朕的续命药就在眼前!就算把全城的泥腿子都填进去当耗材,也必须给朕把阵法架起来!误了朕的长生,朕诛你十族!”
整个御书房充斥着极度压抑的皇权疯狂。
深夜,皇城祭天台外围。
汉白玉地砖的温度极低,透着刺骨的死气。
作为阵法缓冲器的铜铃女使叶伽罗,被两名身材粗壮的太监死死按在地上。她身上的单薄白衣已经被冰冷的夜露打湿,紧紧贴在脊背上。
“按紧了,这可是主子赐的福分。”首领太监冷笑着,拿起一个沉重的镇魂铜铃。
粗糙且冰冷的铁环被强行套上叶伽罗纤细的手腕,卡扣死死锁紧,瞬间勒出了一道青紫色的淤痕。随着祭坛初阵的试运行,地下那狂暴且充满死气的煞气,顺着铜铃的物理连接,直接倒灌进叶伽罗的经脉之中。
“呃——”叶伽罗痛得在地上痉挛。她的身体像是一只被丢进沸水里的虾,猛地呕出一大口混着酸水的黑血。
这铃铛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祈福,而是用来吸干她们这些底层耗材生机的刑具。在极致的剧痛中,叶伽罗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眼底那长久以来的麻木,第一次被生生撕裂。她盯着高高在上的主子,生出了一丝微弱但极其清晰的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