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尖沙咀。
宋皖余放下手里的粥碗,看着蒋澜和秦安岚。
“谢谢你们。”她说。
蒋澜摇摇头。
“说什么呢。”蒋澜说,“你没事就行。”
宋皖余想了想。
“我请你们吃饭。”她说。
蒋澜愣住了。
“现在?”
宋皖余点点头。
“现在。”她说,“附近有间不错的,我住这儿的时候常去。”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根拐杖。
蒋澜看着她。
“你……”她开口。
宋皖余摇摇头。
“没事。”她说,“走慢点就行。”
她撑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
蒋澜和秦安岚对视一眼,跟上去。
晚上八点半,尖沙咀厚福街。
街上很热闹。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黄的白的。各种小吃店挤在一起,门口排着队。鸡蛋仔的香味,咖喱鱼蛋的香味,煎酿三宝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
宋皖余撑着拐杖,走得很慢。
蒋澜和秦安岚跟在旁边,也走得很慢。
“就这间。”宋皖余停下来,指着路边一间小店。
“新泰园”。招牌很旧了,但里面坐满了人。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有人在等位。
她们走进去,运气好,刚好有人吃完。
坐下之后,宋皖余点了几个菜。
“咖喱牛腩,避风塘炒蟹,椒盐濑尿虾,豉椒炒蛏子,再来一碟椒丝腐乳通菜。”
老板记下来,又问:“饮咩?”
宋皖余看了看蒋澜和秦安岚。
“啤酒?”她问。
蒋澜点点头。
“好。”蒋澜说。
秦安岚也点点头。
宋皖余对老板说:“三支蓝妹。”
菜上得很快。
咖喱牛腩,咖喱香浓,牛腩软烂。避风塘炒蟹,蒜蓉炸得金黄,蟹肉鲜甜。椒盐濑尿虾,壳炸得酥脆,肉还是嫩的。豉椒炒蛏子,酱汁浓郁,蛏子肥美。椒丝腐乳通菜,清清淡淡,刚好解腻。
她们吃着,喝着。
“这间店不错。”蒋澜说,“你怎么找到的?”
宋皖余想了想。
“住院的时候,”她说,“有一晚特别想吃东西,就叫了外卖。后来出院住酒店,常来。”
蒋澜看着她。
“一个人?”
宋皖余点点头。
“一个人。”她说。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但她没说什么。
吃着吃着,秦安岚忽然开口。
“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嗯?”
“你小时候,”秦安岚问,“是在元朗长大的?”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元朗村屋。”
秦安岚看着她。
“你阿妈……”她没说完。
宋皖余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淡。
“我阿妈,”她说,“是个很好的女人。”
蒋澜和秦安岚等着她说下去。
宋皖余看着面前的咖喱牛腩。
“小时候家里穷,”她说,“但她从来不让我们觉得穷。每次做好吃的,都先给我们吃。她自己舍不得吃,就说‘阿妈不饿’。”
她的眼眶有点红。
“后来我工作了,”她说,“想给她买好吃的。她总说不用,浪费钱。”
她低下头。
“没买多少,她就走了。”
蒋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宋皖余看着她。
“老宋。”蒋澜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想起来,有点想她。”
聊了一会儿,蒋澜也说起自己的事。
“我妈改嫁了。”蒋澜说,“我跟我妈长大的。”
秦安岚看着她。
蒋澜笑了笑。
“我爸那人,”蒋澜说,“嘴硬心软。以前不同意我跟安岚的事,后来也接受了。”
她看了秦安岚一眼。
秦安岚也看着她。
宋皖余在旁边,看着她们。
心里有点酸。
但也有一点暖。
至少她们好着。
至少她们在一起。
秦安岚也说起自己的事。
“我妈走得早。”秦安岚说,“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
宋皖余看着她。
“你爸……”她开口。
秦安岚点点头。
“他现在接受了。”秦安岚说,“挺好的。”
蒋澜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宋皖余看着她们,心里想着姜挽。
想着她小时候。她爸打她,她妈在旁边哭。她哥跑了,她一个人扛着。
想着她现在一个人在家,等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已经快十点了。
宋皖余买单。六百八十块。
她们走出新泰园,站在厚福街的街口。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霓虹灯亮着,人还是那么多。咖喱鱼蛋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又想吃。
宋皖余看着那条街,很久。
蒋澜站在她旁边。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转过头。
蒋澜看着她。
“你接下来,”蒋澜问,“打算怎么办?”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你不能再躲了。”蒋澜说。
宋皖余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蒋澜看着她。
“那你去见她。”蒋澜说。
宋皖余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撑着拐杖,站在街口。
很瘦,很高,很孤单。
“我送你们上车。”宋皖余说。
蒋澜摇摇头。
“不用。”蒋澜说,“你自己行吗?”
宋皖余点点头。
“行。”她说。
她陪着她们,走到街边,叫了辆车。
蒋澜上车前,回头看她。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有事打电话。”蒋澜说。
宋皖余点点头。
“好。”她说。
车开走了。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过身。
一个人。
撑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厚福街还是那么热闹。
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有人排队买鸡蛋仔,有人站在路边吃咖喱鱼蛋,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匆匆走过。
她走得很慢。
拐杖戳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旁边的大排档里,老板换了首歌。
是陈慧娴的《千千阙歌》。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她停下来,听着。
“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
歌声飘在夜风里。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她。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首歌。
想起姜挽。
想起她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想起她每周五下午来办公室的样子。
想起她雕的那些小人,排成一排。
想起她说“宋医生,我喜欢你”。
想起她说“我等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都洗不清今晚我所想……”
她低下头,撑着拐杖。
一个人。
站在热闹的街头。
同一时间,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
是李小姐的消息:
「姜小姐,明天有空吗?我知道一间新开的甜品店,听说很好吃。」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知道她对她好。
但她心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躲了三个月,送了三个月花,写了三个月卡片。
那个人昨天来过,又走了。
她在楼下找到那束风信子。
紫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
花语是“对不起”。
她捧着那束花,站了很久。
现在那束花和其他的花摆在一起。
百合,玫瑰,雏菊,桔梗,康乃馨,满天星,马蹄莲,风信子……
排成一排。
她看着那些花,眼泪流下来。
“宋医生。”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窗外的街声,嗡嗡的。
手机又响了。
还是李小姐的消息:
「我知道你没回。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这儿。」
姜挽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打字:
「李小姐,谢谢你,但我有喜欢的人了,我等的人,会回来的。」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着窗外的街。
深水埗的夜,还是那么热闹。
卖吃的摊子还开着,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有人排队,有人聊天,有人拎着袋子走过。
她看着那些人,想着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做什么?
有没有吃饭?
有没有好好睡觉?
有没有想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等。
一直等。
一周后。
周三下午,中环某咖啡厅。
蒋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
窗外是中环的街,人来人往。叮叮车慢慢开过,发出熟悉的声音。阳光照在那些老建筑上,金色的,很好看。
但她没看进去。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
是姜挽的消息:
「蒋澜姐,她又送花了。今天是粉色的百合。」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酸酸的。
她当然知道是谁送的。
老宋还在送。
每天送。每天不一样。每天写卡片。
但她就是不肯去见。
她回:
「挺好的。」
姜挽很快回:
「我知道是她。但她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下午四点,秦安岚忙完工作,过来找她。
“怎么还没走?”秦安岚在她对面坐下。
蒋澜看着她。
“在想老宋的事。”蒋澜说。
秦安岚的手顿了一下。
“她怎么了?”
蒋澜摇摇头。
“没怎么。”蒋澜说,“就是还在躲。”
秦安岚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蒋澜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