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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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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周三下午,尖沙咀。

宋皖余站在九龙香格里拉1908房的窗前,看着维港的海。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海面上有几艘船慢慢开过,拖着长长的白浪。对面港岛的楼群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房间里很整齐。书桌上的电脑收起来了,几本书叠好放在一边。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只剩几个衣架。行李箱立在墙角,拉链还没拉上。

一个半月了。

从住院到出院,从酒店到现在,整整三个多月。

她现在可以不用拐杖走路了。虽然走久了还是会累,虽然头还是会晕,虽然肋骨那里偶尔还会疼。但至少,不用靠那根东西了。

她把拐杖收进行李箱。

今天要退房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衣服,书,电脑,一些零碎的东西。不多,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走的时候也不多。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

还有一件事没做。

她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拿起钱包,出了门。

电梯下楼,穿过大堂,走出酒店。

外面风有点凉。十一月底的香港,终于有了冬天的意思。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她沿着梳士巴利道往东走。

走得慢。不是故意慢,是快不起来。腿还是会累,走久了就要歇一歇。

经过半岛酒店,经过香港艺术馆,经过星光大道。

维港的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腥味。

她走到一间花店门口,停下来。

花店不大,但品种很多。门口摆着几排花,红的粉的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闹。

老板娘在店里忙,看见她,抬起头。

“小姐,买花?”

宋皖余点点头。

她走进去,看着那些花。

玫瑰,百合,雏菊,桔梗,康乃馨,满天星……

她都送过了。

今天想送点不一样的。

她看了一圈,目光停在一处。

风信子。

紫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开得很密。

老板娘走过来。

“这个好,”老板娘说,“刚到的,新鲜得很。”

宋皖余看着她。

“风信子的花语是什么?”她问。

老板娘想了想。

“好像是对不起。”她说,“也有人说,是重生的爱。”

宋皖余的手顿了一下。

对不起。

重生的爱。

她看着那束风信子,很久。

“就要这个。”她说。

老板娘包好花,递给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想写点什么。

笔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等我,对不起」

她把卡片折好,放进花里。

捧着那束花,她慢慢往深水埗走。

坐地铁,荃湾线,尖沙咀到深水埗,六站路。

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门边的立柱,把那束花抱在怀里。

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偶尔闪过一盏灯。

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深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深蓝色裤子,头发长了一点,扎起来有点短,披着又有点长。脸上还是瘦,但比一个月前好多了。

她想起阿妈。

想起阿妈说过的话。

“阿余,你以后要找个对你好的人。”

她找到了。

但她把人弄丢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地铁到站了。深水埗。

她下车,出站,往那栋唐楼走。

熟悉的街。卖吃的摊子,排队的人,跑来跑去的小孩。热气冒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飘着。

她走得很慢。

心跳有点快。

三个月了。

她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她胖了还是瘦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又发作。

只知道她每天收到花。

只知道她每天等。

快到了。

那栋唐楼就在前面。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她停住了。

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三十出头,穿着浅蓝色的开衫,头发披着。手里捧着一束花——粉色的玫瑰。

她愣了一下。

那个人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米,对望着。

她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在姜挽的手机里见过。

李小姐。

追求者。

李小姐也看着她。

瘦瘦的,高高的,穿着大衣,手里捧着一束紫色的花。

她也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知道是谁。

姜挽每天等的那个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

宋皖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花。

风信子。

对不起。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个月了。她躲着,养着,等着好起来。

等她好到可以回来。

等她好到可以面对。

现在她来了。

但有人比她先到。

她抬起头,看了那栋楼一眼。

五楼的窗户,亮着灯。

姜挽在家。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了。

她没有回头。

走得很慢,但很稳。

走到巷口,街边有个卖唱的年轻人,抱着吉他,弹着一首粤语老歌。

是许冠杰的《浪子心声》。

“难分真与假,人面多险诈……”

她停下来,听着。

“几许有共享荣华,檐畔水滴不分差……”

歌声在巷口飘着。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听,有人扔下零钱,有人匆匆走过。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首歌。

“无知井里蛙,徒望添声价……”

“空得意目光如麻,谁料金屋变败瓦……”

她想起阿妈。

想起阿妈走的那天。

想起她握着阿妈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

想起她说“阿妈,我会好好的”。

她没好好的。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眼泪流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束花。

紫色的风信子。

对不起。

她把花放在路边。

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

把那张卡片拿出来。

点燃。

火苗窜起来,把那两个字吞没。

「等我,对不起」

变成灰烬,飘散在风里。

她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中环某咖啡厅。

宋皖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

对面坐着蒋澜。

蒋澜看着她。

“你又去深水埗了?”蒋澜问。

宋皖余点点头。

“看见了?”蒋澜问。

宋皖余没说话。

蒋澜叹了口气。

“老宋,”她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去见她?”

宋皖余低下头。

“今天本来想见的。”她说。

蒋澜看着她。

“然后呢?”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在。”她说。

蒋澜愣住了。

“谁?”

宋皖余看着她。

“追求者。”她说。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抬起头。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

蒋澜看着她。

“我怕。”宋皖余说。

蒋澜等着她说下去。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我怕她看到我这样。”她说,“怕她失望,怕她觉得我不够好,怕她已经……不等了。”

蒋澜的心里酸酸的。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你不是圣人。”蒋澜说,“你也只是个人。”

宋皖余的眼泪一直流。

蒋澜握着她的手。

“她会等你的。”蒋澜说,“她一直在等。”

宋皖余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

蒋澜看着她。

“那你去问。”蒋澜说,“去问她。”

宋皖余没说话。

窗外的天黑了。

街灯亮起来。

她看着那些灯,很久。

晚上九点,中环某公寓。

秦安岚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蒋澜还没回来。

她看了一眼日历。

12月14日。

她愣了一下。

今天是她生日?

她算了算。

34岁了。

32岁生日那年,蒋澜陪她过的。在那间法餐厅,喝了酒,说了很多话。

33岁那年……她忙忘了。蒋澜也忙忘了。两个人谁都没想起来。

今年34。

还是没想起来。

她笑了。

也没什么事。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准备做饭。

门开了。

蒋澜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回来了?”秦安岚探出头。

蒋澜点点头。

她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秦安岚。”她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看着她。

“嗯?”

蒋澜从背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生日快乐。”她说。

秦安岚愣住了。

“你怎么……”

蒋澜笑了。

“我记着呢。”她说,“去年忘了,今年不能再忘。”

秦安岚的心里软软的。

她接过盒子,打开。

是一条手链。细细的,银色的,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和她送她的那条很像。

但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蒋澜。

“这是……”

蒋澜笑了。

“情侣款。”她说,“你一条,我一条。”

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条,戴在自己手腕上。

秦安岚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抱住她。

蒋澜抱着她。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嗯?”

“生日快乐。”蒋澜说。

秦安岚的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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