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小手电,照了照她的瞳孔。
“眼睛跟一下。”他说。
她跟着光转动眼球。
“好。”他收起手电,“目前看没有大问题。但还是要注意休息,不要劳累,不要熬夜。”
他开了一张单子。
“再去拍个CT,看看恢复情况。”
宋皖余接过单子。
“谢谢医生。”她说。
从脑外科出来,她又去了骨科。
六楼。
等了四十分钟。
骨科医生姓林,三十多岁,说话很快。
“腿怎么样?”他问。
宋皖余把腿抬起来,放在凳子上。
林医生解开支具上的魔术贴,看了看。
“骨头长得不错。”他说,“再过两周可以换成拐杖,不用这个了。”
他按了按她的腿。
“疼吗?”
“有一点。”
“正常。”他说,“肌肉萎缩得厉害,要多锻炼。”
他开了一张理疗单。
“去三楼做康复训练。”他说,“一周三次。”
宋皖余接过单子。
“谢谢医生。”她说。
从骨科出来,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喘了口气。
头又晕了。
眼前有点花,耳朵里嗡嗡响得更厉害了。
她闭上眼睛,等那一阵过去。
旁边有人走过。脚步声,说话声,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
她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过了五分钟,慢慢睁开眼睛。
好一点了。
她撑着腋杖站起来。
去一楼交费,然后去放射科拍CT。
下午两点,她终于走出医院。
阳光很亮,刺得她眼睛疼。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然后她拿出手机,叫了辆车。
等车的时候,她看见旁边有间花店。
她想了想,慢慢走过去。
花店不大,但品种很多。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摆了一地。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她,笑着迎上来。
“小姐,买花吗?”
宋皖余点点头。
她看着那些花,想了想。
“向日葵。”她说,“有吗?”
老板娘指了指角落。
“有,刚到的。”
她挑了三支,又配了点绿色的叶子。
老板娘包好,递给她。
她接过花,又拿出一张卡片。
笔在手里停了很久。
最后写下:
「今天阳光很好。你那边应该也不错。」
她看着那行字,折好,放进花里。
然后打电话叫了跑腿。
“送到深水埗XX号,姜小姐收。”
晚上七点,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桌上摆着今天的向日葵。金黄色的,开得很盛,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还有那碗红豆沙。她喝了一半。
卡片上的字,她看了很多遍。
「今天阳光很好。你那边应该也不错。」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是她送的。
每天都不一样的花。每天都不一样的话。
百合,桔梗,向日葵。红豆沙,芝麻糊,杨枝甘露。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她好不好。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她拿起手机,翻出宋皖余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好久以前那个“没”。
她看着那个字,很久。
然后她打字:
「今天的向日葵很漂亮。但我更想见到你。」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
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花。
三束花排成一排。百合,桔梗,向日葵。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很淡。
“傻瓜。”她说,“你知不知道,你送的每一朵花,我都留着。”
同一时间,尖沙咀。
宋皖余回到酒店,坐在窗边。
手机亮了。
是姜挽的消息。
「今天的向日葵很漂亮,但我更想见到你。」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心里疼得厉害。
她也想见她。
很想。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腿上还绑着支具。走路还要靠腋杖。头还是会晕,耳鸣还是会响。体重还是没恢复,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这样的自己,怎么见她?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也想见你。」
打完,又删掉。
再打。
「等我。」
打完,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只是看着那行字。
很久。
眼泪流下来。
第二天下午,蒋澜约她喝咖啡。
还是那间老地方。
她到的时候,蒋澜已经在了。旁边坐着秦安岚。
“老宋。”蒋澜站起来。
她慢慢走过去,坐下。
蒋澜看着她。
脸色还是不好。眼睛下面黑黑的。动作慢了很多。
“昨天复查怎么样?”蒋澜问。
宋皖余点点头。
“还行。”她说,“说恢复得不错。”
蒋澜看着她。
“骗人。”她说。
宋皖余笑了。
“真话。”她说,“就是需要时间。”
秦安岚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水。
“喝点水。”她说。
宋皖余接过来。
“谢谢。”她说。
聊了一会儿,蒋澜问起姜挽。
“她还不知道你在哪?”她问。
宋皖余摇摇头。
蒋澜叹了口气。
“老宋,”她说,“你这样,她更担心。”
宋皖余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但我没办法。”
蒋澜看着她。
“什么没办法?”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她说,“怕她看见我这样。”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老宋,”她说,“她不会在乎这些的。”
宋皖余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她说,“但我在乎。”
晚上,秦安岚和蒋澜回到家。
秦安岚去做饭,蒋澜坐在沙发上,想着今天的事。
“秦安岚。”她叫了一声。
秦安岚从厨房探出头。
“嗯?”
“你说老宋这样,”蒋澜问,“什么时候是个头?”
秦安岚想了想。
“等她好起来。”她说,“等她觉得够好了,就会回去。”
蒋澜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秦安岚笑了。
“因为,”她说,“她和我一样。”
蒋澜愣住了。
“什么?”
秦安岚想了想。
“我以前也这样。”她说,“觉得自己不够好,怕连累你。”
蒋澜的心里软软的。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从后面抱住秦安岚。
秦安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她问。
蒋澜没说话。
就抱着她。
秦安岚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
“汤要干了。”秦安岚说。
蒋澜放开她。
秦安岚把汤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她说。
她们坐着,吃着饭。
很安静。
但很暖。
第二天,宋皖余又去了医院。
做康复训练。
理疗师是个年轻男生,说话很快。
“宋小姐,今天我们先做腿部训练。”
她躺在理疗床上,按照他的指令,慢慢抬腿,慢慢放下。
很疼。
肌肉酸得厉害。
但她没出声。
一遍一遍。
做完训练,她又去拍了CT。
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走廊里。
头又晕了。
她闭上眼睛,等那一阵过去。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也在等结果。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女儿。女儿握着老太太的手,轻声说着什么。
宋皖余看着她们,想起阿妈。
想起阿妈生病的时候,她也这样握着她的手。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下午四点,她拿到结果。
陈医生看了看片子。
“恢复得不错。”他说,“水肿基本消了。再休息一个月,应该能好得差不多。”
宋皖余点点头。
“谢谢医生。”她说。
走出医院,阳光还是那么亮。
她站在门口,看着天。
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她想起姜挽。
想起她站在窗边看天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今天的云很好看。」
打完,又删掉。
她收起手机。
叫了辆车。
回酒店。
晚上,姜挽又收到了花。
今天是粉色的康乃馨,配着白色的满天星。
还有一碗糖水。杏仁茶,热的。
卡片上写着:
「记得加件衣服。晚上凉。」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
她捧着那碗杏仁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
甜的。
和以前一样。
她喝完了,拿起手机。
翻出宋皖余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今天的花很香。杏仁茶也很好喝。我会加衣服的。」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
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花。
四束花了。
排成一排。
她看着它们,笑了。
很淡。
“宋医生。”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但她知道,她在某个地方。
想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