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尖沙咀。
宋皖余站在九龙香格里拉1908房的窗前,看着维港的海。
住院二十三天,出院后又在这里躲了十天。窗外的风景从陌生看到熟悉。每天看船来船往,看日出日落,看维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一艘白色的游艇慢慢开过,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书桌前。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束花。今天是淡紫色的桔梗,配着白色的满天星。前几天送过百合,送过玫瑰,送过雏菊。每天换一种,每天都不一样。
一份甜品。今天是杨枝甘露。昨天是红豆沙,前天是芝麻糊,大前天是绿豆沙。都是那间老店的,姜挽喜欢的那间。
一张卡片。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
「今天天晴,记得晒晒太阳。」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把卡片折好,放进花束里。
打电话叫了跑腿。
“送到深水埗XX号,姜小姐收。”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又送了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能送多久。
但至少现在,她停不下来。
跑腿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宋皖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想那些事。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扮演。
扮演好医生。
从墨尔本读书回来,开了这间心理咨询室。一开就是五年。见了多少个客人?几百个?上千个?每个她都耐心听,认真记,适时递纸巾。客人说她很有耐心,笑起来让人安心。她确实在笑。一直在笑。
可她累吗?
累。
但她不能说。
扮演好孩子。
阿妈在的时候,她每个周末回元朗。陪她买菜,陪她做饭,陪她看电视。阿妈说,阿余真孝顺。她笑笑,说应该的。
阿妈生病,她陪着。阿妈走了,她办后事。爸闹事,她忍着。爸道歉,她接受。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她委屈吗?
委屈。
但她不能说。
扮演好恋人。
对姜挽好,特别好。
给她做饭,每天不重样。给她买糖水,记得她喜欢的所有口味。陪她看海,在她难过的时候抱着她。她情绪不好的时候,她陪着。她不想吃饭的时候,她等着。她睡不着的时候,她哄着。
从来不嫌麻烦,从来不问为什么。
她做得那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这样,但她从来不后悔,更不后悔这样爱姜挽
可她自己呢?
她有没有想过自己?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海还是那片海。船还是那些船。
她忽然想起阿妈。
阿妈走的那天,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哭。阿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
后来她想,阿妈最后想说什么?
是不是想问她累不累?
是不是想告诉她,不用那么累?
她不知道。
她再也听不见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又想起姜挽。
想起她第一次来咨询的时候。瘦瘦的,白白的,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她问她,你希望我帮你什么?她说不知道。她说那就不讲。她愣了一下。
想起后来那些日子。她每周五下午来,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她给她准备咖啡,准备点心,准备暖手宝。她从来不催她,从来不问她不想讲的事。
想起她们在一起之后。她每天早上做早餐,每天等她回来。她给她做饭,给她买糖水,陪她看海。她情绪不好的时候,她陪着。她不想吃饭的时候,她等着。她睡不着的时候,她哄着。
她以为这样就是爱。
可现在她想,这是爱吗?还是只是习惯性的扮演?
扮演一个好恋人。
她做那些事,是因为姜挽需要,还是因为她需要做一个“好”的人?
她的眼泪一直流。
“对不起。”她轻轻说了一声。
不知道是对姜挽说,还是对自己说。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老宋,今天有空吗?出来坐坐?」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回:
「好。几点?」
蒋澜很快回:
「四点?老地方?」
她回:
「好。」
下午四点,中环某咖啡厅。
宋皖余撑着腋杖,慢慢走进去。
蒋澜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秦安岚。
看见她进来,蒋澜站起来。
“老宋。”她走过去,想扶她。
宋皖余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自己可以。”
她慢慢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坐下的时候,肋骨那里疼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没出声。
蒋澜看着她。
瘦得厉害。脸色还是很差。眼睛下面黑黑的。走路还要靠腋杖。
她的心里疼了一下。
“你还好吗?”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
“还好。”她说。
蒋澜看着她。
“骗人。”她说。
宋皖余笑了。
很淡。
“习惯了。”她说。
秦安岚在旁边,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宋皖余看着她。
“嗯?”
“你这样,”秦安岚说,“姜挽会担心的。”
宋皖余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她不知道我在哪。”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
“她知道。”秦安岚说,“你送的花,送的糖水,她都收到了。”
宋皖余的眼泪差点下来。
“她说什么?”她问。
秦安岚想了想。
“她说,”秦安岚说,“她想见你。”
宋皖余低下头。
蒋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抬起头。
蒋澜看着她。
“你到底在怕什么?”她问。
宋皖余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
她开口。
“我怕。”她说,“怕她看见我这样。怕她失望。怕她觉得我不够好。”
她的声音很轻。
“我演了这么多年,”她说,“好医生,好女儿,好恋人。演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你不是演的。”蒋澜说。
宋皖余看着她。
蒋澜继续说。
“你对患者好,是因为你真的在意他们。你对阿妈好,是因为你真的爱她。你对姜挽好,是因为你真的爱她。”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开口。
蒋澜打断她。
“没有可是。”蒋澜说,“你不是圣人,你只是个人,会累,会错,会有做不到的事,但这不代表你不好。”
秦安岚在旁边,点点头。
“蒋澜说得对。”她说,“你只是需要时间。”
宋皖余看着她们。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淡。
“谢谢。”她说。
聊了一会儿,宋皖余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蒋澜看着她。
“回酒店?”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
蒋澜的心里酸酸的。
“什么时候才肯回家?”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等我好一点再说。”
她撑着腋杖,慢慢往外走。
蒋澜和秦安岚看着她的背影。
蒋澜的眼泪掉下来。
秦安岚抱着她。
“她会好的。”秦安岚说。
蒋澜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就是看着她这样,难受。”
秦安岚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们陪着。”她说,“就行了。”
晚上七点,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桌上摆着今天收到的花。淡紫色的桔梗,配着白色的满天星。很漂亮。
还有那碗杨枝甘露。她喝了一半,喝不下去了。
卡片上的字,她看了很多遍。
「今天天晴,记得晒晒太阳。」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她知道是谁送的。
但她不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她好不好。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她拿出手机,翻出宋皖余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好多天前那个“没”。
她看着那个字,很久。
然后她打字:
「今天的花很漂亮,杨枝甘露也很好喝。但我更想见到你。」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
继续看着窗外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着那些人,想着宋皖余。
想着她每次收到花时的心情。
又暖又疼。
“傻瓜。”她轻轻说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窗外的街声,嗡嗡的。
晚上九点,尖沙咀。
宋皖余回到酒店,坐在窗边。
手机亮了。
是姜挽的消息。
「今天的花很漂亮。杨枝甘露也很好喝。但我更想见到你。」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心里疼得厉害。
她也想见她。
很想。
但她不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瘦,还是虚,还是走几步就喘。
这样的自己,怎么见她?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也想见你。」
打完,又删掉。
再打。
「等我。」
打完,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只是看着那行字。
很久。
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她说。
还是没人听见。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周四上午,中环某私家医院。
宋皖余撑着腋杖,慢慢走进门诊大楼。
今天是复查日。
蒋澜本来要陪她来,她说不用。蒋澜说那你一个人行吗?她说行。蒋澜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她说好。
其实不行。
从酒店到医院,打车二十分钟。但下车走到门诊楼,这段路就让她出了一身汗。肋骨那里隐隐作痛,腿上的支具磨得皮肤发红。头还是晕,站久了眼前发花。
但她没说。
习惯了。
门诊大楼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护士推着轮椅上的病人,家属们拿着病历单四处张望。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咖啡香,从角落的便利店飘出来。
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来了,她慢慢走进去。
“几楼?”有人问。
“八楼。”她说。
电梯往上走。她靠着墙,闭了闭眼睛。
头又晕了。
八楼,脑外科。
她挂了号,在走廊里等。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排排的椅子。坐满了人。有头上缠着纱布的,有扶着拐杖的,有被家人搀着的。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小声说话。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等了半小时,护士叫了她的号。
“宋皖余。”
她站起来,慢慢走进去。
诊室里,医生在看她的病历。
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见过几次,说话很慢,但很仔细。
“宋小姐,坐。”他指了指椅子。
她慢慢坐下。
陈医生看了看她的病历。
“出院两周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宋皖余想了想。
“还是晕。”她说,“特别是站久了或者转身太快。”
陈医生点点头。
“正常。”他说,“脑震荡的恢复期一般要一到三个月。你现在还在急性期,头晕耳鸣都是正常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