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中环某私家医院康复科。
宋皖余躺在理疗床上,按照理疗师的指令,慢慢抬起左腿。
“再高一点。”理疗师阿Ken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
她咬着牙,又往上抬了几寸。腿上的肌肉酸得发颤,像是有人在里面拧着。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
“好,放下。”阿Ken说。
她慢慢放下腿,喘了口气。
阿Ken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
“今天比上周好。”他说,“肌肉力量恢复得不错。”
宋皖余点点头。
“但是,”阿Ken看着她,“你太急了。”
宋皖余没说话。
阿Ken走到她身边,按了按她的小腿。
“这里疼吗?”
“有一点。”
“正常。”他说,“但你要记住,康复不是比赛,太快了反而容易二次受伤。”
宋皖余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但我没时间慢慢来。”
阿Ken愣了一下。
“你急着回去上班?”
宋皖余没回答。
阿Ken叹了口气。
“那也要按规矩来。”他说,“今天再做一组拉伸,然后去理疗室做电疗。”
理疗室里很安静。
几台仪器摆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两个护士在角落里低声聊天。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宋皖余躺在床上,腿上贴着几个电极片。电流通过的时候,肌肉会不自觉地跳动一下。
她闭着眼睛,想着阿Ken的话。
“你太急了。”
她能不急吗?
姜挽一个人在家。她每天送花送糖水,却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又发作。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等。
等自己好起来。
等够好了,再去见她。
电流的频率变了,跳得更厉害了。她抓着床单,咬着牙。
下午两点,她从康复科出来。
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每走一步都在抖。肋骨那里隐隐作痛,头又开始晕。她扶着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有人从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
她没理。
等那一阵过去,她慢慢往外走。
今天还要去脑外科复查。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
“几楼?”有人问。
“一楼。”她说。
电梯往下走。她靠着墙,闭着眼睛。
脑外科诊室里,陈医生在看她的CT片子。
“恢复得不错。”他说,“水肿基本消了。”
宋皖余点点头。
陈医生看着她。
“但你的脸色很差。”他说,“没睡好?”
宋皖余没说话。
陈医生叹了口气。
“宋小姐,”他说,“你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差,但这次伤得不轻。要恢复,得给身体时间。你这样硬撑,反而好得慢。”
宋皖余看着他。
“我知道了。”她说。
陈医生开了单子。
“下周再来复查。”他说,“这段时间,多休息,多吃点有营养的。”
宋皖余接过单子。
“谢谢医生。”她说。
走出医院,阳光很亮。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让眼睛适应。
旁边那间花店还开着。老板娘在门口摆弄那些花,看见她,笑了。
“小姐,又来买花?”
宋皖余点点头。
慢慢走过去。
今天买什么?
她看着那些花。
红的粉的黄的白的紫的,摆了一地。
最后她选了一束白色的满天星。
小小的,细细的,一簇一簇的,很密。
老板娘包好,递给她。
她拿出卡片,想了想,写下:
「满天星的花语是守望。我在这儿。」
她把卡片折好,放进花里。
打电话叫了跑腿。
“送到深水埗XX号,姜小姐收。”
同一时间,中环某珠宝工作室。
秦安岚坐在工作台前,画着联名系列的稿子。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忙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还好。你呢?」
蒋澜很快回:
「刚写完一章。累。」
她回:
「晚上想吃什么?」
蒋澜回:
「你做的都行。」
她回了一个笑脸。
放下手机,继续画稿。
画着画着,她又想起老宋。
蒋澜昨天说,老宋又一个人去复查了。
她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但也不好问。
只能等。
等她自己好起来。
下午四点,中环某咖啡厅。
蒋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
对面坐着姜挽。
姜挽今天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脸色还是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蒋澜姐。”她叫了一声。
蒋澜看着她。
“怎么了?”
姜挽犹豫了一下。
“老宋……”她问,“最近有联系你吗?”
蒋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没有。”她说,“她最近没找我。”
姜挽低下头。
“她给我送花。”她说,“每天送。糖水也送。”
蒋澜看着她。
“是吗?”
姜挽点点头。
“但我不见她。”她说,“她不肯见我。”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姜挽的手。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姜挽抬起头。
蒋澜看着她。
“她会回来的。”蒋澜说,“等她准备好了,就会回来。”
姜挽的眼泪掉下来。
“她什么时候才准备好?”她问。
蒋澜没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桌上。
姜挽看着那片光,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谢谢你陪我。”
蒋澜点点头。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她说。
姜挽走了之后,蒋澜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
心里很乱。
她想告诉姜挽实话。
但她答应了老宋。
她只能看着她们这样,一个躲着,一个等着。
晚上七点,深水埗。
姜挽回到家,桌上摆着今天的花。
白色的满天星,细细小小的,一簇一簇的。
她拿起来,看着。
卡片上写着:
「满天星的花语是守望。我在这儿。」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
她捧着那束花,坐在沙发上。
很久。
窗外的街很热闹。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着那些热气,想着宋皖余。
想着她每次写卡片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笑着的,还是皱着眉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在这儿。
守着。
等她回来。
晚上九点,尖沙咀。
宋皖余站在窗前,看着维港的夜景。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
是姜挽的消息:
「满天星很漂亮。我收到了。」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心里疼疼的。
但也软软的。
她知道她在等。
她也想回去。
但还不是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腿上还绑着支具。走路还要靠腋杖。头还是会晕,耳鸣还是会响。
这样的自己,怎么回去?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喜欢就好。」
打完,又删掉。
再打。
「等我。」
打完,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只是看着那行字。
很久。
第二天,康复训练。
第三天,脑外科复查。
第四天,骨科复查。
第五天,康复训练。
第六天,理疗。
第七天,又一轮。
她每天去医院,每天做训练,每天看医生。疼的时候咬着牙,晕的时候扶着墙,累的时候闭着眼睛等那一阵过去。
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护士说她恢复得快。
医生说底子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因为不能慢。
她没时间慢慢来。
有人在等她。
周三下午,康复科。
阿Ken看着她的记录,有点惊讶。
“你这周进步很大。”他说,“比预期快多了。”
宋皖余躺在那儿,喘着气。
“那就好。”她说。
阿Ken看着她。
“还是那句话,”他说,“别太急。”
宋皖余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但她不知道。
她只想快点好起来。
快点回去。
快点见到她。
晚上,姜挽又收到了花。
今天是粉色的玫瑰。
卡片上写着:
「玫瑰代表爱情。你知道的。」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眼泪挂在脸上,但笑了。
“傻瓜。”她说,“我当然知道。”
她捧着那束玫瑰,放在窗台上。
和其他的花排在一起。
六束花了。
百合,桔梗,向日葵,康乃馨,满天星,玫瑰。
她看着它们,心里又暖又疼。
“宋医生。”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但她在心里说:
“我知道你在。”
“我等你。”
周二上午,中环某私家医院康复科。
宋皖余站在走廊里,手里只撑着一根拐杖。
两周了。
从两根腋杖换到一根单拐,花了整整两周。阿Ken说她已经比预期快了很多,一般人至少要一个月。
但她还是觉得慢。
她慢慢走进理疗室,阿Ken正在整理仪器。
“宋小姐,”他抬起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宋皖余点点头。
“好多了。”她说。
阿Ken看着她手里的拐杖。
“今天试试不用拐杖走几步?”他问。
宋皖余愣了一下。
“现在?”
阿Ken点点头。
“就在这间屋子里,”他说,“我扶着你。”
宋皖余犹豫了一下,把拐杖靠在墙边。
她站直了,深吸一口气。
迈出第一步。
腿有点软,但还能撑住。
第二步。
肋骨那里隐隐作痛,但能忍。
第三步。
头有点晕,眼前发花。
她停下来,扶着墙。
阿Ken走过来。
“不错。”他说,“第一次能走三步,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