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医院病房。
宋皖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住院二十三天了。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高一米八八,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住院时称过,七十七公斤,今早护士推她去称,六十九公斤,瘦了十七斤。
身上的病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架子上。
她扶着窗台,慢慢转过身。
腿上的石膏拆了,换成可拆卸的固定支具。从大腿到脚踝,黑色的硬壳,绑着魔术贴。腋下架着两根腋杖,铝合金的,握把处已经磨得发亮。
脑震荡的后遗症还在,头还是会晕,特别是站久了或者转身太快,耳鸣也还在,右耳边总有嗡嗡的声音,像有一只蚊子一直飞,有时候会突然想吐,没有预兆,只能扶着墙等那一阵过去。
她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袋子。蒋澜昨晚送来的。里面是她的衣服,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她拿出衣服,慢慢换上。
过程很慢。每动一下,肋骨那里就疼。已经没那么厉害了,但还是疼。医生说是骨裂在愈合,正常现象。
换好衣服,她站起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青紫色的。嘴唇干裂,起了皮。头发乱糟糟的,好久没洗。
她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不想看了。
上午十点,办理出院手续。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要送她下楼。
她拒绝了。
“我自己走。”她说。
护士看着她。
“宋小姐,”护士说,“你身体还很虚弱。”
宋皖余摇摇头。
“没事。”她说,“我想自己走。”
她撑着腋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
但她在走。
蒋澜和秦安岚在楼下等她。
看见她出来,蒋澜迎上去。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一下。
很淡。
“走吧。”她说。
中午十二点,中环镛记酒家。
蒋澜订的包间。说是给老宋接风,去去晦气。
包间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对着街,能看到下面的车水马龙。
宋皖余坐在靠窗的位置,撑着腋杖,慢慢调整姿势。
坐下也疼。肋骨那里,压着疼。但比站着好。
蒋澜和秦安岚坐在她对面。
菜上来了。烧鹅,清蒸鱼,蒜蓉虾,炒青菜,还有一碗冬瓜盅。
“吃吧。”蒋澜说,“这顿我请。”
宋皖余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烧鹅。
放进嘴里。
嚼了嚼。
好吃。
她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医院的饭太难吃了。
她又夹了一块。
蒋澜看着她吃,心里酸酸的。
瘦了这么多。
她记得宋皖余以前的样子。一米八八的个子,虽然不壮,但也不像现在这样,风一吹就要倒。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抬起头。
“嗯?”
蒋澜看着她。
“以后有什么事,”蒋澜说,“别自己扛。”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秦安岚在旁边,也笑了。
“吃饭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们吃着,聊着。
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的事。
宋皖余话不多,但偶尔也会说几句。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说。
她撑着腋杖,慢慢站起来。
蒋澜想扶她。
“不用。”她说,“我自己可以。”
她慢慢走出去。
蒋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疼疼的。
秦安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让她自己来。”秦安岚说,“她需要这个。”
蒋澜点点头。
宋皖余从洗手间出来,没有马上回包间。
她慢慢走到柜台前。
“埋单。”她说。
服务员看了看她。
“您是几号包间?”
宋皖余报了包间号。
服务员查了一下。
“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她说。
宋皖余拿出卡。
刷了。
签了名。
然后她慢慢走回包间。
蒋澜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久?”她问。
宋皖余坐下。
“没事。”她说,“慢。”
她们继续吃。
吃完,蒋澜叫服务员埋单。
服务员走过来。
“已经埋过了。”她说。
蒋澜愣住了。
她看着宋皖余。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你干嘛?”蒋澜问。
宋皖余笑了。
“你请客,”她说,“我埋单。一样。”
蒋澜的眼泪差点下来。
“你……”她说不出话。
宋皖余撑着腋杖站起来。
“走吧。”她说,“送我回去。”
下午三点,深水埗。
车停在楼下。
宋皖余看着那栋唐楼。
五楼。
她要从这里爬上去。
蒋澜看着她。
“我扶你上去。”她说。
宋皖余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自己可以。”
她撑着腋杖,下车。
一步一步,走进楼道。
一楼。二楼。三楼。
三楼半的时候,她停下来。
看着那个平台。
地上的血迹早就被物业清理干净了。墙上也刷了新漆,盖住了那些喷溅的痕迹。
但她记得。
那天她躺在这里。
血流了一地。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
家门口。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沙发上。
和她走那天一样。
她慢慢走进去。
坐在沙发上。
喘着气。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拿出干净的衣服。
然后走进浴室。
洗澡很难。
她不能站着洗太久,会晕。不能碰水到腿上的支具,要用保鲜膜包着。不能用力,肋骨会疼。
她慢慢脱了衣服,包好支具,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
很舒服。
她洗得很慢。
洗着洗着,眼泪流下来。
混在热水里,分不清。
洗完澡,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灰色的棉质长袖,黑色的休闲裤。都是以前买的,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还是那么热闹。卖吃的摊子,排队的人,跑来跑去的小孩。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翻出姜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
开始收拾东西。
充电线。身份证。信用卡。一点现金。
装进一个小包里。
她走到门口,穿上鞋。
撑着腋杖,打开门。
走出去。
关门。
下午四点,尖沙咀。
出租车停在九龙香格里拉大酒店门口。
门童过来开门。
“请问您需要帮忙吗?”他问。
宋皖余摇摇头。
“不用。”她说。
她撑着腋杖,走进去。
前台。
“您好,需要办理入住吗?”前台小姐问。
宋皖余点点头。
“要一间房。”她说。
前台小姐看了看电脑。
“大床房可以吗?”
“可以。”
“住几天?”
宋皖余想了想。
“先开三天。”她说。
前台小姐帮她办理入住。
“麻烦出示一下证件。”
宋皖余拿出身份证。
办完手续,前台小姐把房卡递给她。
“1908房。”她说,“需要帮您拿行李吗?”
宋皖余摇摇头。
“没有行李。”她说。
她撑着腋杖,走向电梯。
1908房。
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维多利亚港,能看到海。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海。
很久。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Joyce Warehouse吗?我需要送一些衣服过来。”
对面问了尺寸和喜好。
她说了。
身高一米八八,现在大概六十九公斤,休闲款,舒适为主,几件T恤,几条裤子,一件外套,内衣袜子……
对面说,两小时内送到。
她挂了电话。
坐在窗边,继续看海。
同一时间,深水埗。
姜挽从外面回来。
李小姐又约她了。喝咖啡,吃晚饭,逛街。她拒绝了。
她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
李小姐看着她,眼睛红了。
“我知道。”李小姐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姜挽摇摇头。
“别试了。”她说,“不会变的。”
李小姐的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她问,“她都不在。”
姜挽看着她。
“她在。”她说,“在我这儿。”
她指了指心口。
李小姐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苦。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有点酸。
但她不后悔。
她往家走。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看了看那扇窗户。
黑的。
宋皖余还没回来。
她叹了口气,走进去。
一楼。二楼。三楼。
三楼半的平台,她停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记得。
她继续往上走。
五楼。家门口。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黑。
很安静。
她开了灯。
没有人。
宋皖余还是没回来。
她走进卧室。
床铺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什么。
沙发上有个痕迹。
像是有人坐过的。
她走过去,摸了摸。
还是温的。
她的心跳快了。
“宋医生?”她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她四处看了看。
浴室的门开着,里面湿漉漉的,有人刚洗过澡。
她走进去,摸了摸毛巾。
湿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回来了。
她回来过。
但为什么又走了?
她拿出手机,翻出宋皖余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你回来过?」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
「你在哪?」
还是没回复。
她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些水汽。
眼泪一直流。
晚上七点,尖沙咀。
Joyce Warehouse的衣服送到了。
几件T恤,黑白灰各一。几条休闲裤,深灰浅灰黑色。一件薄外套,藏青色。内衣袜子。
她换上T恤和裤子。
衣服还是有点大,但比之前那身好多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还是瘦。还是憔悴。
但比早上好一点。
她走到窗边,继续看海。
手机响了。
是姜挽的消息。
「你回来过?」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没有回。
又一条。
「你在哪?」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海。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只想着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楼下,在她家里,等她回去。
她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