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深水埗。
姜挽拎着饭盒,从楼下那间常去的烧腊店走出来。
买了叉烧饭。宋皖余爱吃的。
她拎着饭盒,慢慢往家走。
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是橙红色的,照在那些老旧的唐楼上,镀上一层金色。街上人很多,下班的人匆匆走过,卖菜的阿婆推着车准备收摊,几个小孩在巷口跑来跑去。
她走得很慢。
这几天心里一直乱乱的。
李小姐的消息越来越多。每天早安晚安,问吃饭没有,问睡得好不好。昨天又约她去糖水店,她去了。那间新开的店,糖水确实好吃。李小姐看着她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知道李小姐对她好。
也知道那种好是什么意思。
但她不能……
她想起宋皖余。
这几天宋皖余没有发消息。
她也没有发。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她。
很想。
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她。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
黑的。
宋皖余还没回来。
她叹了口气,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踩了踩脚,灯又亮了。
她往上走。
一楼。二楼。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她忽然停下来。
地上有东西。
暗红色的,干涸的,一片一片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痕迹。
血迹。
很多血迹。
她的心揪了一下。
这是……
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墙上也有。暗红色的,喷溅状的。
她的腿有点软。
这是……谁的血?
她想起这几天宋皖余一直没消息。
想起那天她被人拉走的时候,宋皖余在后面喊她的名字。
想起那个女生站在宋皖余面前,指着她这边。
她的手开始抖。
她拿出手机,翻出宋皖余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你在哪?」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
「你还好吗?」
还是没回复。
她站在那个平台上,看着那些血迹。
心跳很快。
手抖得很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她终于转身,继续往上走。
五楼。家门口。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黑。很安静。
她开了灯。
客厅空荡荡的。
没有人。
她走进卧室。
床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走进厨房。
灶台干干净净。冰箱里还放着那天她做的红烧排骨,一动没动。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盘排骨。
眼泪流下来。
宋皖余没回来。
这几天都没回来。
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还握在手里。
屏幕暗了,又点亮。
没有消息。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很久。
然后她翻出李小姐的消息。
最后一条是下午发的:
「晚上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她想起那些血迹。
想起那个平台。
想起那天那个女生指着她这边,宋皖余想冲过来却被拉住。
她想起李小姐说的话。
“没有仪式,就没有保障。”
“她和她对象也是这样。没表白,没仪式,就那么在一起了。后来那个对象出轨了。”
她的手又开始抖。
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着那些人,想着宋皖余。
想着她说“我只要你”。
想着她说“姜挽,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她的眼泪一直流。
她不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她好不好。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想着她。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
宋皖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头疼,很疼,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
恶心想吐。但胃里空空的,吐不出东西。
腿上的石膏很重,压得她动不了。肋骨那里还是疼,呼吸重一点就疼。
她闭着眼睛,想着这些天的事。
蒋澜和秦安岚来看她。给她带汤,带饭,带水果。
她吃了。但吃什么都没味道。
她睡了。但睡不了多久就会醒。
醒着的时候,就看着天花板。
想着姜挽。
想着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有没有又发作。
想着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想着她是不是再也不理她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活该。”她对自己说。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晕。
天旋地转。
她抓着床单,等那一阵过去。
护士进来的时候,她刚缓过来。
“宋小姐,量体温。”护士走过来。
宋皖余点点头。
护士量完体温,看了看她。
“脸色还是不好。”她说,“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宋皖余没说话。
护士叹了口气。
“要吃东西。”她说,“不然好得慢。”
她走了之后,宋皖余看着床头柜上的水果。
蒋澜昨天带来的。苹果,橙子,提子。
她伸手拿了一个橙子。
剥开。
吃了一口。
还是酸的。
她想起姜挽。她喜欢吃甜的。
她把橙子放下。
不吃了。
七
晚上八点,蒋澜又来了。
她今天一个人来的。拎着保温袋。
“老宋。”她走进来。
宋皖余看着她。
“秦安岚呢?”她问。
蒋澜在床边坐下。
“她加班。”她说,“有个案子赶。”
宋皖余点点头。
蒋澜打开保温袋,盛出一碗汤。
“今天的是冬瓜排骨汤。”她说,“喝点。”
宋皖余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蒋澜看着她。
“今天怎么样?”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还好。”她说。
蒋澜看着她。
“骗人。”她说。
宋皖余苦笑了一下。
“头疼。”她说,“恶心。睡不着。”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会好的。”蒋澜说。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
“嗯?”
“她不会理我了。”宋皖余说。
蒋澜摇摇头。
“不会的。”她说,“她爱你。”
宋皖余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蒋澜想了想。
“因为,”她说,“她看你的眼神,和我看秦安岚一样。”
宋皖余的眼泪一直流。
她低下头。
蒋澜握着她的手。
“老宋,”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宋皖余没说话。
窗外的天黑了。
病房里很安静。
晚上九点,深水埗。
姜挽还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街声慢慢小下去。卖吃的摊子收了,人少了,偶尔有车开过。
她看着手机。
宋皖余没有回消息。
她又发了一条: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闭着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血迹。
全是宋皖余的脸。
全是她说过的那些话。
“我只要你。”
“姜挽,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侧过身,抱着被子。
被子有宋皖余的味道。
淡淡的,像洗衣液,又像她身上那种很干净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去。
哭了。
凌晨一点,姜挽又醒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手机。
没有消息。
她下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点光。
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灯光一闪。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那盘红烧排骨还在。
她拿出来,看着。
这是她做的。宋皖余还没吃过。
她端着那盘排骨,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排骨放回去。
关上冰箱。
走回卧室。
躺在床上。
继续等。
医院里,宋皖余也醒着。
头疼得厉害。恶心得厉害。
她按了铃。
护士来了。
“怎么了?”护士问。
宋皖余看着她。
“头疼。”她说,“想吐。”
护士给她倒了杯水,拿了药。
“明天跟医生说说。”护士说,“可能需要调整用药。”
宋皖余点点头。
吃了药,躺下。
护士走了。
她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开始乱。
想起阿妈。想起阿妈生病的时候,她没能在身边。
想起阿妈走的那天,她握着阿妈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
想起姜挽。想起她第一次见姜挽的时候,她坐在对面,说“你不想讲的,都不用讲”。
想起她给她做饭,给她买糖水,陪她看海,抱着她让她哭。
她做了那么多,还是把人弄丢了。
她闭上眼睛。
“阿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姜挽。”她又叫了一声。
也没人应。
只有窗外的夜,黑漆漆的。
周五下午,中环某咖啡厅。
姜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
窗外是中环的街,人来人往。叮叮车慢慢开过,发出熟悉的声音。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拿着咖啡杯。游客举着手机,拍那些老建筑。
她看着那些人,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三天了。
宋皖余没有回消息。
她发了很多条。问她去哪了,问她好不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复。
她站在那个平台上,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
已经三天了。
她不知道那些血是谁的。
不敢想。
但那个念头一直在脑子里转。
门推开了。
蒋澜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她问。
姜挽摇摇头。
“刚到。”她说。
蒋澜看着她。
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
“你多久没睡了?”蒋澜问。
姜挽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蒋澜的手顿了一下。
姜挽看着她。
“你知道她在哪吗?”她问。
蒋澜的心里紧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她说,“她最近没联系我。”
姜挽的眼泪掉下来。
“她不见了。”她说,“三天了。”
蒋澜握着她的手。
“也许她有事。”她说,“忙完了就会回来。”
姜挽摇摇头。
“不是。”她说,“楼道的血……”
蒋澜的手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