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澜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随便问问。”
秦安岚看着她。
心里有点好笑。
“吃醋了?”她问。
蒋澜的脸红了。
“没有。”她说。
秦安岚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
“嗯?”
“我只喜欢你。”她说。
蒋澜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说。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她们吃着饭,手牵着手。
周五下午,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刻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工作台上,落在那块半成品的木头上。那是第一百二十个小人,雕了一半,眉眼还没出来。
她看着那块木头,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李小姐约了她今天见面。说是想看看人像的进度,顺便聊聊下一个订单。
她本来可以推掉。但她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她不知道。
或许是想听听她还会说什么。
那些关于“一个人也挺好”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下午三点,中环某咖啡厅。
姜挽走进去的时候,李小姐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开衫,看起来很温柔。
“姜小姐。”她笑着招手。
姜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人像带了吗?”李小姐问。
姜挽从包里拿出那个雕好的小人,递给她。
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雕得很细致,连衣服的褶皱都刻出来了。
李小姐接过来,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说,“像。”
姜挽没说话。
李小姐抬起头,看着她。
“姜小姐,”她说,“你雕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不想?”
姜挽愣了一下。
“什么?”
李小姐笑了。
“就是,”她说,“专注在一件事情上的时候,会不会忘了别的事?”
姜挽想了想。
“会。”她说。
李小姐点点头。
“那真好。”她说,“我有时候也想找个什么事,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太多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一个人嘛,”她说,“总要找点事情做,不然空下来,就容易乱想。”
姜挽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你一个人住?”她问。
李小姐点点头。
“嗯。”她说,“好几年了。”
她看着窗外。
“刚开始不习惯,”她说,“后来就习惯了,一个人其实也挺好,自由,不用管别人,不用迁就谁。”
她转过头,看着姜挽。
“你有女朋友,”她说,“应该不懂这种感觉。”
姜挽没说话。
李小姐继续说。
“两个人有两个人好的,”她说,“但也有麻烦的时候,要操心对方,要迁就对方,要考虑对方的感受,有时候想想,也挺累的。”
她笑了笑。
“不过你们感情好,应该没这些烦恼。”
姜挽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
但它在动。
从咖啡厅出来,姜挽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街上慢慢走着。
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菲佣,挤在人行道上,叮叮车慢慢开过,发出熟悉的声音。路边的大排档飘出香味,有人在排队买鸡蛋仔。
她看着那些人。
成双成对的,也有一个人的。
她想起李小姐说的话。
“一个人其实也挺好。”
“不用管别人,不用迁就谁。”
“有时候想想,也挺累的。”
她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不想吃饭的日子,那些不想说话的日子,那些不想动的日子。
每一次,都是宋皖余在。
她端着汤,一口一口喂她,她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着。
累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应该是很累的。
她那么累,为什么从来不説?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次她爸来香港闹事,宋皖余挡在她前面,被踢倒,爬起来,又挡在她前面,腿上破了一大块皮,腰上青了一大片,她给她上药的时候,问她疼吗,她说不疼。
想起她妈住院那段时间,宋皖余每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回来还要给她做饭,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问她累吗,她说还好。
想起明明和诺诺来家里那几天,两个小孩闹得翻天覆地,宋皖余被贴了一脸的贴纸,头上扎着几个小辫子,生无可恋地坐在沙发上,她笑得蹲在地上,她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委屈,但什么都没说。
想起那些她不想吃饭的日子,宋皖余做好饭,端到她面前,她摇摇头,她就坐在旁边等着,等她想吃了,再去热,汤热了一遍又一遍,她从来没不耐烦过。
想起那些她睡不着的时候,宋皖余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那些粤语童谣,月光光,照地堂。哼到她自己都睡着了,手还在轻轻拍着。
想起那些她情绪不好不想说话的日子,宋皖余就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着,有时候坐一个小时,有时候坐两个小时,有时候坐到她睡着。
她从来没问过“你怎么又这样”。
从来没嫌过“你怎么这么麻烦”。
只是陪着。
她想着这些,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很疼。
比想起许雯的时候还疼。
比想起她爸的时候还疼。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有个阿婆拎着菜,慢慢走着,走几步歇一下,有个年轻女生牵着男朋友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着那些人,想着自己。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依赖一个人的?
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吗?是从她说不讲就不用讲开始吗?是从她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开始吗?是从她抱着她,让她哭,让她靠,让她什么都不用想开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想到她,心里就疼。
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太爱了。
爱到怕失去。
爱到怕成为负担。
爱到怕有一天,她会累,会离开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买了你爱吃的虾。」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回:
「快了。」
宋皖余很快回:
「好,等你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
她站在街边,擦掉眼泪。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家。
晚上七点,深水埗。
姜挽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飘着香味。
宋皖余在厨房里忙,听见声音,探出头。
“回来了?”她问,“饿不饿?”
姜挽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宋皖余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炒着虾,滋滋响着,蒜蓉的香味飘出来,很香。
“做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笑了。
“你爱吃的。”她说,“蒜蓉虾。”
姜挽看着她。
心里软软的。
但也疼疼的。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她问。
姜挽没说话。
就抱着她。
宋皖余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虾滋滋响着。
“虾要老了。”宋皖余说。
姜挽放开她。
宋皖余把虾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她说。
她们坐着,吃着饭。
姜挽吃得很慢。
宋皖余看着她。
“不好吃?”她问。
姜挽摇摇头。
“好吃。”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那怎么吃这么慢?”
姜挽低下头。
“在想事情。”她说。
宋皖余等着她说下去。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累吗?”姜挽问。
宋皖余愣住了。
“什么?”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和我在一起,”姜挽说,“你累吗?”
宋皖余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放下筷子。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这么问?”
姜挽的眼眶红了。
“因为,”她说,“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继续说。
“每天都是你做饭,”她说,“我情绪不好,你陪着我,我不想吃饭,你等着我,我睡不着,你抱着我。”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从来不嫌我麻烦,”她说,“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
宋皖余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握着她的手。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姜挽看着她。
宋皖余看着她。
“你不是麻烦。”她说,“你是我喜欢的人。”
姜挽的眼泪一直流。
宋皖余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那些事,”她说,“不是因为你麻烦,是因为我愿意做也心甘情愿的去做”
姜挽看着她。
“可是……”她开口。
宋皖余摇摇头。
“没有可是。”她说,“你听我说。”
姜挽闭上嘴。
宋皖余看着她。
“我累的时候,”她说,“你会给我煮汤,我难过的时候,你会陪着我,我忙了一天回家,看到你在,就不累了。”
姜挽的眼泪又流下来。
宋皖余握着她的手。
“姜挽,”她说,“你不用做什么。你在这儿,就够了。”
姜挽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抱住她。
宋皖余抱着她。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声音闷闷的。
“嗯?”
“我会努力的。”姜挽说。
宋皖余笑了。
“努力什么?”
姜挽想了想。
“努力不让你太累。”她说。
宋皖余的心里软软的。
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她说。
晚上九点,中环某公寓。
秦安岚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是林先生的消息:
「秦小姐,联名系列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回:
「可以试试。什么时候签合同?」
林先生很快回:
「太好了!下周二可以吗?」
她回:
「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
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蒋澜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的。
“看什么?”她走过来。
秦安岚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谈了个合作。”
蒋澜在她旁边坐下。
“什么合作?”
秦安岚看着她。
“林氏珠宝,”她说,“联名系列。”
蒋澜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林先生?”
秦安岚点点头。
“嗯。”她说,“谈成了。”
蒋澜没说话。
秦安岚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蒋澜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恭喜你。”
秦安岚笑了。
她靠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蒋澜的脸红了。
“秦安岚……”她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看着她。
“吃醋了?”她问。
蒋澜瞪着她。
“没有。”她说。
秦安岚笑了。
她把她拉进怀里。
蒋澜靠在她肩上。
“蒋澜。”秦安岚叫她的名字。
“嗯?”
“我只喜欢你。”她说。
蒋澜的心里软软的。
“我知道。”她说。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她们抱着,很久。
第二天早上,深水埗。
宋皖余醒过来的时候,姜挽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厨房里有动静。
她走过去。
姜挽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响着。
宋皖余愣住了。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姜挽回过头,看着她。
“醒了?”她问,“马上好。”
宋皖余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你做什么?”她问。
姜挽笑了。
“早餐。”她说,“给你做的。”
宋皖余的心里软软的。
她从后面抱住她。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她问。
宋皖余没说话。
就抱着她。
姜挽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
“粥要糊了。”姜挽说。
宋皖余放开她。
姜挽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她说。
她们坐着,吃着早餐。
姜挽做的皮蛋瘦肉粥,味道淡淡的,但很好喝。
宋皖余看着她。
“好吃。”她说。
姜挽的脸红了。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她说。
姜挽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