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楼下还是很热闹。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有人拎着菜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路边聊天,有小孩跑着追着玩。深水埗的下午总是这样,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工作台前。
拿起刻刀,又放下。
雕不下去。
脑子里总是想着一些事。
她和宋皖余的事。
她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没有表白。没有那个“我们在一起吧”的时刻。没有鲜花,没有誓言,没有任何她以为会有的仪式。
就是从某一天开始,她就在她身边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宋皖余的时候。
那是蒋澜介绍的,她那时候刚来香港两年,一个人,心里装着很多事。那些事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看过很多医生,每个都问她小时候的事,问她爸妈的事,问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她不想讲,讲了一遍又一遍,有什么用?
后来蒋澜说,有个朋友,人很好,你可以试试。
她去了那间办公室,中环皇后大道中,十七楼,窗户对着维港。
宋皖余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绾在脑后,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嘴角也有一颗,她说话很慢,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她问她:“你希望我帮你什么?”
她说不知道。
宋皖余说:“那就不讲,你不想讲的都不用讲。”
她愣了一下。
那时候她想,这个医生,好像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后来的日子,每周五下午,她都会去那间办公室。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坐一个小时,有时候坐半小时。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的维港,发呆。
宋皖余从来不催她。不问她小时候的事,不问她爸妈的事,不问她在意大利的事,不问那个让她疼了那么久的人。
只是问她:“木头有味道吗?”“雕东西的时候手会冷吗?”“这几天怎么样?”
那些问题,都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心上,没什么重量。
但又很暖。
后来她开始带东西给她,暖手宝,蝴蝶酥,饭团。每次去,茶几上都摆着两杯咖啡,一碟点心。
她从没说过谢谢。
但每次去,心里都盼着。
她想起许雯来香港那段日子。
每天在楼下等着,每天发消息,她不想见,又忍不住会看窗外,有时候看一整天,有时候看一眼就走。
有一天,许雯跪在她面前,拉着她的裤脚,哭着求她原谅。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恨,不疼,不原谅。就是空。
后来宋皖余来了。
站在楼下,和许雯说话。
她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许雯走了。
后来她问宋皖余,你和她说了什么。
宋皖余说:“说了放手,说了真爱是放手,说了如果她真的爱你,就该让你过你想过的生活。”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放手,有时候比抓紧更需要勇气。
她想起她爸来香港那一次。
他找到她,打她,骂她。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你和你哥一样,都是来讨债的。”
“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宋皖余冲过来,挡在她前面。
她被踢倒,爬起来,又挡在她前面。
后来警察来了,他被带走了。
那天晚上,宋皖余坐在沙发上,她给她上药。
腿上破了一大块皮,腰上青了一大片。她轻轻涂着药膏,手在发抖。
她问她:“疼吗?”
宋皖余摇摇头:“不疼。”
她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她抱住她。
宋皖余抱着她。
那是她们第一次拥抱。
她想起她爸去世那几天。
她在上海,处理后事。一个人在殡仪馆,一个人在灵堂,一个人面对那些亲戚的指指点点。
宋皖余在香港,她妈也住院了。
她让她回去。
她走了之后,姜挽一个人站在灵堂里,看着那盆火。
想起她爸说过的话。
“人都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要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
她那时候想,她爸没好好活。
她要好好活。
后来宋皖余从香港回来了。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她站在到达大厅里等她。
看见她出来,她走过去,抱住她。
宋皖余抱着她。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嗯?”
“我回来了。”她说。
她靠在她肩上。
那时候她想,这就是家吧。
不是房子,不是地方,是这个人。
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想起她们同居之后的日子。
从深水埗那间小屋,搬到中环宋皖余的家。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堆木头,还有那些小人。
宋皖余帮她收拾,把窗台腾出来,让她摆那些小人。
第一个,第二个……第一百个。
每一个都是她雕的。
每一个都是她。
每天早上,宋皖余都会早起做早餐。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三明治,每天都不一样,皮蛋瘦肉粥、虾仁滑蛋饭、香蕉松饼、牛油果吐司、班尼迪克蛋、焗烤芝士吐司……
她问她:“你怎么每天都做不一样的?”
宋皖余说:“怕你吃腻。”
她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餐,看着她。
心里满满的。
她想起那些晚上。
有时候她不想吃饭,宋皖余就等着,等她想吃了,再去热,有时候等到很晚,汤热了一遍又一遍。
有时候她睡不着,宋皖余就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那些粤语童谣,月光光,照地堂。
有时候她情绪不好,不想说话,宋皖余就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有时候坐很久,有时候坐到她睡着。
从来没有不耐烦。
从来没有问过“你怎么又这样”。
只是陪着。
她想起那次在电影院。
《岁月神偷》,六十年代的香港,一家人,做鞋为生,有欢笑,有眼泪,有失去。
她靠在她肩上,看着银幕上的故事,哥哥生病了,弟弟把自己偷来的所有东西都给他,妈妈抱着哥哥哭,爸爸沉默着四处借钱。
她哭了。
宋皖余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她问她:“你哭了?”
宋皖余摇摇头。
但她看见她眼眶红了。
后来她问自己,这个人为什么哭?
是因为电影里的妈妈吗?
还是因为她自己的妈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们一样。
都失去过。
都痛过。
所以更懂得珍惜。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
那些细节,像一颗颗珠子,散落在记忆里。
第一次牵手,她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
第一次拥抱,她靠在她肩上,她抱着她。
第一次接吻,轻轻的,柔柔的,像怕碰碎什么。
第一次说“我爱你”。她看着她,眼眶红红的,说了那句话。
还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
那些早晨,她醒来时看见她睡着的脸。
那些晚上,她加班回来,她等着她。
那些她不想吃饭的日子,她端着汤,一口一口喂她。
那些她睡不着的时候,她抱着她,哼着歌。
那些她情绪不好不想说话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着。
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从来没有嫌过麻烦。
只是陪着。
她想着这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
没有做过早餐,没有买过礼物,没有说过那些好听的话。
她只是接受。
接受她的好,接受她的爱,接受她的一切。
而自己呢?
她给过她什么?
她想起那个玉手镯。
那是她给她买的第一个礼物,她戴着,每天戴着,洗澡都不摘。
但那也是宋皖余先送了她一个,她才想起要回赠。
她想起那些晚上,她情绪不好的时候,宋皖余抱着她,她什么都没说。
她想起那些她不想吃饭的日子,宋皖余端着汤,一口一口喂她,她什么都没说。
她想起那些她睡不着的时候,宋皖余哼着歌,拍着她的背,她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也没做。
只是接受。
她看着窗台上那些小人。
一百多个了。
每一个都是她。
第一个是蜷缩着的,脸抬着,后来有站着的,有看着窗外的,有牵手的,有并肩的,有拿着钥匙的,有拿着伞的,有拿着灯的。
她看着那个牵手的。
那是她们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雕那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
她拿起刻刀,开始雕新一个。
第一百一十九个。
雕着雕着,她忽然停下来。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呢?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就疼了一下。
很疼。
她放下刻刀。
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街上还是很热闹。卖吃的摊子,排队的人,跑来跑去的小孩,卖鱼蛋的阿姐在吆喝,买菜的阿婆在讨价还价,放学的小孩在追着跑。
她看着那些人,想着那个念头。
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是李小姐说的那些话吗?
“一个人其实也挺好的。”
“不用麻烦别人。”
“不用操心别人。”
她想起自己的病。
那些不想吃饭的日子,那些不想说话的日子,那些不想动的日子。那些蜷缩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的日子。
每一次,都是她在。
她端着汤,一口一口喂她。她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着。
如果她不在呢?
谁给她喂汤?
谁抱着她?
谁陪着她?
她不敢想。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种在心底。
很轻。
但它在长。
她站在窗边,很久。
天色暗下来了,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黄的白的,卖吃的摊子还开着,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门响了。
宋皖余推门进来。
“回来了?”姜挽转过身。
宋皖余点点头。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菜,一袋水果。
“买了西洋菜,”她说,“晚上煲汤。”
姜挽看着她。
系着围裙,手里拎着东西,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笑,眼睛看着她。
就是这个人。
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每天晚上等她回来。她不想吃饭的时候,她端着汤喂她,她睡不着的时候,她抱着她哼歌,她情绪不好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着。
就是这个人。
她走过去,抱住她。
宋皖余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姜挽没说话。
就抱着她。
宋皖余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西洋菜滚出来。
但谁也没去捡。
晚上,她们坐在沙发上,喝着汤。
西洋菜汤,清清淡淡的,很好喝。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姜挽问。
宋皖余愣了一下。
“什么?”
姜挽看着她。
“我们,”她说,“怎么在一起的?”
宋皖余想了想。
“就……”她顿了一下,“自然就在一起了。”
姜挽看着她。
“没有表白?”
宋皖余摇摇头。
“没有。”她说。
姜挽看着她。
“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
宋皖余笑了。
“我看出来的。”她说。
姜挽的脸红了。
“怎么看出来的?”
宋皖余想了想。
“你看我的眼神。”她说,“和别人不一样。”
姜挽的心里软软的。
她靠在她肩上。
“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
“嗯?”
“我喜欢你。”姜挽说。
宋皖余抱着她。
“我知道。”她说,“我也喜欢你。”
窗外的街很热闹。
但她们的世界,很安静。
同一时间,中环某公寓。
蒋澜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
新书第七章写完了。一万二千字。
她停下来,伸了个懒腰。
手机响了。
是秦安岚的消息:
「还在写?」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刚写完。你呢?」
秦安岚很快回:
「刚画完稿。想你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满满的。
回:
「我也想你。」
秦安岚回:
「回来吃饭?」
她回:
「好。等你。」
放下手机,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看着那片海,想着秦安岚。
想着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脖子上那个黑色的项圈。
她笑了
晚上九点,秦安岚推开门。
蒋澜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回来了?”她抬起头。
秦安岚点点头。
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蒋澜看着她。
“今天怎么样?”她问。
秦安岚想了想。
“还好。”她说,“见了个人。”
蒋澜愣了一下。
“谁?”
秦安岚看着她。
“林氏珠宝的林先生。”她说,“谈合作。”
蒋澜的眉头动了一下。
“男的?”
秦安岚点点头。
“嗯。”她说,“聊联名系列。”
蒋澜看着她。
“聊得怎么样?”
秦安岚想了想。
“还行。”她说,“考虑一下。”
蒋澜没说话。
秦安岚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蒋澜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吃饭吧,饿了。”
秦安岚笑了。
“好。”她说。
她们走进厨房,热了饭菜,坐下吃。
吃着吃着,蒋澜忽然开口。
“秦安岚。”
“嗯?”
“那个林先生,”蒋澜问,“多大?”
秦安岚愣了一下。
“三十出头吧。”她说。
蒋澜点点头。
“好看吗?”
秦安岚笑了。
“还行。”她说,“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