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声音,抬起头。
“秦小姐?”老师笑了,“好久不见。”
秦安岚点点头。
“最近忙。”她说。
老师看着她。
“忙完了?”
秦安岚想了想。
“差不多了。”她说,“今天想学马卡龙。”
老师点点头。
“马卡龙啊,”她说,“这个有点难度。”
秦安岚把包放下,脱掉外套。
里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下面配黑色的休闲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后颈。
她走到料理台前,系上围裙。
老师开始讲解。
“马卡龙最难的是蛋白霜的打发和面糊的翻拌。”她说,“太过了不行,不够也不行。”
秦安岚认真听着。
开始动手。
称材料,过筛杏仁粉,打发蛋白。
她做得很专注。
做着做着,有点热。
她下意识地挽起袖子。
手臂上的抓痕,完全露出来了。
红的,一道一道的,从手腕延伸到小臂。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很明显。
老师看见了。
愣了一下。
“秦小姐,”她问,“你手臂怎么了?”
秦安岚低头看了一眼。
“没什么。”她说。
老师看着她。
“养猫了?”
秦安岚摇摇头。
“没有。”她说。
老师没再问。
但眼睛时不时会瞟过去。
秦安岚没在意,继续做。
面糊挤在烤盘上,进烤箱。
二十分钟后,拿出来。
有几个裂了,有几个没出裙边。
老师看了看。
“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了。”她说,“下次继续练。”
秦安岚点点头。
“好。”她说。
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秦小姐,”她压低声音,“你手臂上那些……是家里那位弄的?”
秦安岚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嗯。”她说。
老师看着她。
“你……不疼?”
秦安岚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但还好。”
老师笑了。
“行,”她说,“你俩感情好就行。”
秦安岚点点头。
“谢谢老师。”她说。
走出教室,外面天已经暗了。
街上人很多,下班的人匆匆走过。叮叮车慢慢开过,发出熟悉的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给蒋澜发消息:
「下课了。马上回来。」
蒋澜很快回:
「好。等你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下午五点,深水埗街市。
宋皖余推着购物车,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今天放假,出来买食材。
周末人多,买菜的人也多了,阿婆们推着小车,挑挑拣拣。主妇们拎着袋子,讨价还价。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菜的清香味,鱼的腥味,烧腊的甜香味。
她慢慢走着,很享受这种热闹。
走到第一个菜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阿婆,认识她了。
“宋医生,又来买菜?”阿婆笑着问。
宋皖余点点头。
“今日买乜嘢?”阿婆问。
宋皖余看着摊上的菜。
菜心,芥兰,生菜,通菜,西洋菜。
她拿起一把西洋菜。
“呢个新鲜吗?”她问。
阿婆接过来看了看。
“新鲜啊,今朝先到嘅。”她说,“煲汤最好。”
宋皖余想起姜挽。她喜欢喝西洋菜汤。
买了一把。
继续往前走。
走到鱼摊前。
鱼缸里游着各种鱼,鲩鱼,鲫鱼,鲈鱼,还有游水虾。
她想起阿妈。
小时候,阿妈也常带她来街市。阿妈挑鱼很厉害,看一眼就知道新不新鲜。
她学着阿妈的样子,看了看那些鱼。
“鲈鱼点卖?”她问。
摊主说了一个数字。
她买了一条。
走到干货摊前。
冬菇,虾米,瑶柱,红枣,淮山。
她拿起几个冬菇,闻了闻。
想起阿妈煲的冬菇鸡汤。
那时候小弟还在家,每次喝汤都喝两大碗。
她买了几个冬菇。
又买了一点瑶柱。
走到烧腊摊前。
挂着的烧鹅,叉烧,烧肉,油亮亮的。
她想起阿妈做的叉烧。
以前每次回家,阿妈都会买叉烧给她吃。
她买了半斤。
买完菜,她去了一趟书店。
不是普通的书店,是一间卖食谱的专门店。
在旺角的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但书很多。
推门进去,一股书香味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想揾边类书?”他问。
宋皖余想了想。
“家常菜。”她说,“还有汤谱。”
老板点点头。
“左边那排,”他指了指,“都是。”
她走过去,慢慢看着。
《香港家常菜100道》《阿妈的味道》《煲汤一本就够》《四季汤水》《新派家常菜》……
她一本一本翻着。
看到一本《怀念的味道》,封面是一个阿婆在做饭。
她拿起来,翻开。
里面有很多老菜谱。都是那种快要失传的菜。
她想起阿妈。
阿妈也会做这些菜。
只是她没来得及学。
她买下了那本书。
又挑了几本汤谱,几本家常菜。
抱着书去结账。
老板看着她。
“钟意煮餸?”他问。
宋皖余点点头。
“女朋友钟意食。”她说。
老板笑了。
“好男人。”他说,“你女朋友有福气。”
宋皖余的脸红了。
“不是男人。”她说。
老板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她手里的书,又看见她红着的脸。
“哦……”他说,“不好意思。”
宋皖余摇摇头。
“没事。”她说。
付了钱,走出书店。
外面的街还是那么热闹,霓虹灯亮着,红的黄的白的。叮叮车慢慢开过,发出熟悉的声音。
她拎着书和菜,慢慢走着。
心里想着姜挽。
想着她吃到新菜时的表情。
她笑了。
晚上七点,深水埗。
宋皖余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姜挽不在客厅。
她放下东西,走到工作间门口。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正在雕东西。
听见声音,转过头。
“回来了?”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
“买了菜。”她说,“晚上做好吃的。”
姜挽笑了。
“好。”她说。
宋皖余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看着她雕。
是一个小人,站着的,看着前方。
“这是谁?”她问。
姜挽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还没雕完。”
宋皖余看着她。
“今天怎么样?”她问。
姜挽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还好。”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真的?”
姜挽点点头。
“真的。”她说。
宋皖余没再问。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同一时间,中环某咖啡厅。
姜挽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着得体,说话很温柔。
“姜小姐,”她说,“谢谢你今天出来。”
姜挽点点头。
“不客气。”她说,“李小姐,您订的人像,下个月可以交货。”
李小姐笑了。
“不急。”她说,“你慢慢雕。”
姜挽没说话。
李小姐看着她。
“姜小姐,”她忽然问,“你一个人住吗?”
姜挽愣了一下。
“什么?”
李小姐笑了。
“就是随便问问。”她说,“看你一个人出来,以为你是一个人住。”
姜挽摇摇头。
“不是。”她说,“和女朋友一起。”
李小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有女朋友?”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两年了。”
李小姐看着她。
“真好。”她说。
她顿了顿。
“不像我,”她说,“一个人。”
姜挽没说话。
李小姐继续说。
“一个人其实也挺好的。”她说,“自由,不用管别人,不用麻烦别人。”
她笑了笑。
“想干嘛就干嘛。”她说,“没人管着。”
姜挽听着那些话,心里有点奇怪。
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李小姐看着她。
“姜小姐,”她问,“你觉得呢?”
姜挽想了想。
“两个人也有两个人的好。”她说。
李小姐点点头。
“那当然。”她说,“各有各的好。”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过有时候想想,”她说,“一个人也挺清净的。不用操心别人,不用迁就别人。”
姜挽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她说。
聊了半小时,李小姐站起来。
“姜小姐,”她说,“今天谢谢你。下次再约。”
姜挽点点头。
“好。”她说。
李小姐走了之后,姜挽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一个人其实也挺好的。”
“不用麻烦别人。”
“不用操心别人。”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
但它在动。
她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人来人往,叮叮车慢慢开过。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成双成对的,也有一个人的。
她想起宋皖余。
想起她每天早上做早餐,每天晚上等她回来。
想起她说“我懂”。
想起她抱着自己的时候,那只手很暖。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家。
晚上九点,深水埗。
姜挽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飘着香味。
宋皖余在厨房里忙,听见声音,探出头。
“回来了?”她问,“饿不饿?”
姜挽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宋皖余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炒着菜,滋滋响着。
“做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笑了。
“你爱吃的。”她说,“红烧排骨,还有西洋菜汤。”
姜挽看着她。
心里满满的。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她问。
姜挽没说话。
就抱着她。
宋皖余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响着。
“排骨要糊了。”宋皖余说。
姜挽放开她。
宋皖余把排骨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她说。
她们坐着,吃着饭。
很安静。
但很暖。
“今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还好。”她说,“见了客户。”
宋皖余看着她。
“那个客户,”她问,“说什么了?”
姜挽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聊了聊人像。”
宋皖余看着她。
“真的?”
姜挽点点头。
“真的。”她说。
宋皖余没再问。
但她伸出手,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姜挽看着她。
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说话。
吃完饭,姜挽去洗碗。
宋皖余坐在沙发上,翻着今天买的食谱。
《怀念的味道》。
她翻开,看着那些老菜谱。
有一道是“阿妈味道的叉烧”。
她看着那些步骤,想起阿妈。
眼眶有点热。
姜挽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她问。
宋皖余把书给她看。
姜挽翻了翻。
“都是老菜谱。”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想学。”
姜挽看着她。
“学给谁吃?”
宋皖余想了想。
“给你。”她说,“也给我自己。”
姜挽的心里软软的。
她靠在她肩上。
“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真好。”姜挽说。
宋皖余抱着她。
“你也是。”她说。
窗外的街很热闹。
但她们的世界,很安静。
凌晨一点,姜挽醒了。
宋皖余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
她看着那张脸,想起白天的事。
李小姐说的那些话。
“一个人其实也挺好的。”
“不用麻烦别人。”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想起自己的病。
那些不想吃饭的日子,那些不想说话的日子,那些不想动的日子。
每次都是宋皖余陪着她。
给她做饭,给她买糖水,抱着她,让她哭。
如果没有她……
她不敢想。
但她又想,如果没有她,自己会怎么样?
是不是真的像李小姐说的,一个人也挺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有她,很好。
她靠过去,轻轻抱住她。
宋皖余在睡梦里,往她怀里靠了靠。
姜挽抱着她。
闭上眼睛。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还在动。
很轻。
但它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