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
上午十一点,火葬场。
宋皖余站在焚化炉门口,看着那扇厚重的铁门。
阿妈的棺木被推进去了。
门关上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姐在旁边,已经哭不出声了。靠在她肩上,整个人软成一团。
小弟站在另一边,脸色很白。Tom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蒋澜和秦安岚站在不远处,安静地陪着。
姜挽站在宋皖余身边,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家属,”他说,“大概要一个半钟。”
宋皖余点点头。
“谢谢。”她说。
他们被带到休息室。
很小的房间,几张椅子,一台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很旧了,边角都发黄。
阿姐坐下,靠着墙,闭着眼睛。
小弟坐在她旁边,头靠着Tom的肩。
她爸坐在角落,一直低着头。
宋皖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姜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宋医生。”她轻轻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转过头。
姜挽看着她。
“你坐一会儿。”姜挽说,“站太久了。”
宋皖余摇摇头。
“不累。”她说。
姜挽没说话。
就站在她旁边,陪着她。
中午十二点半,工作人员来了。
“家属,”他说,“可以进去捡骨了。”
宋皖余的手抖了一下。
他们走进去。
焚化炉已经打开了。里面的火,已经熄了。
工作人员拿着一个铁盘,把烧剩的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
白的。灰的。有的还带着一点点红色。
阿姐看了一眼,转过身,不敢看。
小弟也转过身。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骨头。
她想起阿妈的手。
那只手,握过她无数次。小时候牵着她过马路,长大后握着她说“阿余,妈没事”。
现在变成这些骨头了。
工作人员把骨头放进骨灰瓮里。
白色的瓮,上面刻着莲花。
“家属要看看吗?”他问。
宋皖余走过去。
看着瓮里的骨头。
白的,细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
就像那天早上,她握着阿妈的手一样。
“阿妈。”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收回手。
“好了。”她说。
工作人员盖上盖子。
下午两点,殡仪馆。
骨灰瓮被安放在灵堂里。
阿妈的遗照,摆在旁边。
桌上摆着供品。水果,点心,三碗饭,三杯茶。
香炉里,三根香燃着,青烟袅袅。
何师傅又来了。
做最后一场法事。
念经。超度。送先人上路。
宋皖余跪在蒲团上,听着那些经文。
听不懂。
但心里很静。
何师傅念完,看着她。
“宋小姐,”他说,“可以上香了。”
宋皖余站起来,接过三根香。
在阿妈面前,拜了三拜。
把香插进香炉。
阿姐也上香。小弟也上香。
很久。
拜了三拜。
插进香炉。
眼泪,滴在地上。
下午四点,仪式结束。
何师傅走了。
殡仪馆的人过来,说可以把骨灰瓮带回家了。
要等出殡。等择日。等下葬。
宋皖余捧着骨灰瓮,走出灵堂。
外面下雨了。
细细的雨丝,密密地落着。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雨。
想起阿妈说过的话。
“落雨好,”阿妈说,“落地生根。”
现在阿妈变成骨灰了。
也要落地生根。
蒋澜走过来,撑开一把伞,遮在她头上。
“走吧。”蒋澜说。
宋皖余点点头。
她们走进雨里。
晚上七点,元朗。
宋皖余回到家,把骨灰瓮放在客厅的桌上。
阿妈的遗照,摆在旁边。
她点了一炷香。
插在香炉里。
阿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
“阿妈。”她叫了一声。
照片里的人,笑着。
没回应。
小弟坐在另一边,低着头。
Tom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宋皖余走过去
“细佬。”她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
看着她。
“阿妈走了,”她说,“你以后打算点?”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
“不知道。”他说。
宋皖余看着他。
“你仲有我哋。”她说。
他的眼泪流下来。
他点点头。
没说话。
但他的手,握住了宋皖余的手。
晚上九点,深水埗。
宋皖余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累了。
姜挽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去煮点东西。”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
姜挽走进厨房。
宋皖余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街。
雨停了。街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卖吃的摊子收了,人少了,偶尔有人撑着伞走过。
她想起阿妈。
想起阿妈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
站在门口,拎着那个旧皮箱。
她说,阿余,妈来了。
她说,阿妈,进来吧。
现在阿妈不在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姜挽端着汤出来,看见她在哭。
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把汤放在茶几上。
抱住她。
宋皖余靠在她肩上。
哭了。
姜挽抱着她,没说话。
就让她哭。
很久。
晚上十点,深水埗。
宋皖余喝了汤,好一点了。
姜挽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嗯?”
“你阿妈,”姜挽说,“她是个好妈妈。”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继续说。
“她对我好。”姜挽说,“第一次见我,就说好看。在医院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这儿也是我家。”
宋皖余的眼泪又流下来。
姜挽看着她。
“她最放不下的,”姜挽说,“是你。”
宋皖余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姜挽把她拉进怀里。
宋皖余靠着她。
“宋医生。”姜挽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以后,”姜挽说,“我陪着你。”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也看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姜挽说,“我都在这儿。”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吻她。
姜挽回应她。
轻轻的,柔柔的。
吻了一会儿,宋皖余放开她。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
姜挽摇摇头。
“不用谢。”她说。
窗外的街很安静。
她们抱着,很久。
早上,元朗。
宋皖余回到父母家。
她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但他没看进去。
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阿余?”他叫了一声。
宋皖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她说。
他看着她。
“阿妈走之前,”宋皖余说,“有冇讲过咩?”
他低下头。
“有。”他说。
宋皖余等着。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佢话,”他说,“叫我对你哋好啲。”
宋皖余的眼眶红了。
他继续说。
“佢话,”他说,“佢最放心唔下嘅,係你哋三个。”
他的声音在抖。
“佢话,”他说,“叫我对阿杰好啲。唔好再赶佢走。”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她握住他的手。
“爸。”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阿妈走了,”她说,“但係我哋仲在。”
他点点头。
眼泪一直流。
下午,宋皖余带着她爸去殡仪馆。
择日下葬。
选了三天后。
师父说,那天日子好。
她爸点点头。
“好。”他说。
走出殡仪馆,他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晴了。阳光照在他脸上。
“阿余。”他开口。
“嗯?”
“你细佬,”他说,“几时走?”
宋皖余看着他。
“后日。”她说。
他点点头。
“叫佢嚟食餐饭。”他说。
宋皖余愣住了。
他看着宋皖余。
“我叫嘅。”他说,“叫佢带埋嗰个……嗰个Tom。”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她抱住他。
他抱着她。
在殡仪馆门口,在阳光下。
很久。
晚上,宋家。
小弟来了。带着Tom。
她爸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小弟看着他,有点紧张。
“爸。”他叫了一声。
她爸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返嚟就好。”他说。
小弟的眼泪流下来。
他抱住他爸。
Tom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她爸放开小弟,看着Tom。
“你叫乜嘢名?”他问。
Tom愣了一下。
“我……我叫Tom。”他说。
她爸点点头。
“Tom,”他说,“坐。”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阿姐从厨房出来,端着菜。
“食饭了。”她说。
大家坐下。
一桌人,围在一起。
她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放在小弟碗里。
“食多啲。”他说。
小弟看着那块鸡,眼泪又流下来。
他爸没说话。
但他的手,拍了拍小弟的肩。
宋皖余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心里酸酸的。
但也暖暖的。
阿妈。
你看见了吗?
他们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