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三点,元朗医院。
宋皖余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手还握着阿妈的手。
那只手,很凉。
她突然惊醒。
抬起头,看着阿妈。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变了。
变成一条直线。
嘀——————
长长的鸣叫声。
宋皖余愣在那里。
护士冲进来。医生也冲进来。
“家属请让一下。”
她被推开。
站在墙角,看着那些人在阿妈身边忙乱。
电击。打针。按压。
阿妈没有反应。
医生停下来。
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说,“病人离世。”
宋皖余站在那里。
没动。
没哭。
就看着阿妈的脸。
那张脸,很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
阿姐冲进来,看见这一幕,腿一软,跪在地上。
“阿妈——”她哭喊着。
她爸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看着那张床。
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
他没捡。
就那么站着。
宋皖余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握住阿妈的手。
那只手,更凉了。
“阿妈。”她叫了一声。
没回应。
“阿妈。”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她把脸贴在阿妈手上。
眼泪流下来。
早上六点,殡仪馆。
宋皖余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
“世界殡仪馆”。
白底黑字。
阿姐在旁边,眼睛已经哭肿了。
她爸坐在车里,没下来。
一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走过来。
“宋小姐?”他问,“我係长生店嘅‘行街’,我姓陈。”
宋皖余点点头。
“陈生。”她说。
陈生看看她,又看看阿姐。
“先进去坐。”他说,“慢慢倾。”
他们走进去。
小小的会客室,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佛像,桌上摆着几杯茶。
陈生拿出一个本子。
“先人点称呼?”他问。
宋皖余看着他。
“陈门梁氏芳。”她说,“叫梁芳。”
陈生在本子上记下。
“出生日期呢?”
“一九五三年六月初八。”宋皖余说,“新历七月十八。”
“过身时间?”
“今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宋皖余说,“三月十四。”
陈生点点头。
“享寿七十一岁。”他说,“算係笑丧。”
宋皖余没说话。
陈生看着她。
“想点搞?”他问,“土葬定火葬?”
宋皖余想了想。
“火葬。”她说。
陈生点点头。
“而家多数都係火葬。”他说,“快啲,又干净。”
他又在本子上记下。
“想唔想做斋?”他问,“打齋、破地獄?”
宋皖余的手紧了一下。
“做。”她说。
陈生看着她。
“全部做齐?”
宋皖余点点头。
“全部做齐。”她说。
陈生在本子上写下:三七斋,破地狱,五七过桥,尾七放焰口。
“请喃呒师傅?”他问。
宋皖余点点头。
“请。”她说,“要好的。”
陈生合上本子。
“放心。”他说,“我帮你搵个最好嘅师傅。”
上午九点,殡仪馆灵堂。
阿妈被安放在灵堂中央。
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外套。就是上次宋皖余在旺角买给她的那件。
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安详。
宋皖余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阿姐在旁边烧纸钱。
火光照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
门开了。
蒋澜和秦安岚走进来。
她们连夜从浙江赶回来。
蒋澜走到宋皖余面前,看着她。
没说话。
就抱住她。
宋皖余靠在她肩上。
“老宋。”蒋澜轻轻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没说话。
就靠着她。
秦安岚走到阿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站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下午两点,喃呒师傅来了。
三个人。穿着红色的道袍,戴着黑色的帽子。
为首的那个师傅姓何,五十多岁,说话很慢。
“宋小姐。”他走到宋皖余面前,“我姓何,负责今次法事。”
宋皖余点点头。
“何师傅。”她说。
何师傅看看灵堂,又看看阿妈的遗照。
“先人叫梁芳?”他问。
宋皖余点点头。
何师傅从袋子里拿出一张黄纸,一支毛笔。
“等我写开路票。”他说。
他蘸了墨,在黄纸上写字。
“梁氏门中,先妣梁芳,生于一九五三年癸巳岁六月初八日,卒于二零二五年乙巳岁三月十四日寅时……”
他一边写,一边念。
宋皖余听着那些字,眼泪流下来。
何师傅写完,把路票铺在阿妈身上。
“开路。”他说,“先人可以去另一个世界了。”
晚上七点,破地狱仪式开始。
灵堂中央,摆了一个巨大的火盆。
火盆周围,九个方位,摆了九块瓦片。
每块瓦片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剪纸。是鬼王的形状。
何师傅站在火盆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另外两个师傅站在旁边,一个敲锣,一个打鼓。
锣鼓声响起。
咚。咚。咚。
何师傅开口,唱了起来。
是粤语。声音很低沉。
“幽冥地狱九重门,一重门内一重魂。一重门开东方鬼,鬼门关前莫留人……”
他一边唱,一边走。
围着火盆,一步一步。
走到第一块瓦片前,他举起桃木剑。
“第一地狱,东方鬼王,开!”
一剑劈下。
瓦片碎了。
红色的剪纸飘落。
火盆里的火,突然窜高。
何师傅继续走。
“第二地狱,南方鬼王,开!”
又一剑。
瓦片碎了。
锣鼓声更急了。
“第三地狱,西方鬼王,开!”
“第四地狱,北方鬼王,开!”
“第五地狱,东北鬼王,开!”
“第六地狱,东南鬼王,开!”
“第七地狱,西南鬼王,开!”
“第八地狱,西北鬼王,开!”
八块瓦片,全碎了。
只剩最后一块。中央的位置。
何师傅停下来。
他看着那块瓦片。
锣鼓声也停了。
灵堂里很安静。
只有火盆里的火,噼啪响着。
何师傅转过身,看着宋皖余。
“宋小姐。”他说,“第九地狱,係中央鬼王。要孝子亲自嚟破。”
宋皖余愣住了。
她走过去。
何师傅把桃木剑递给她。
“你拿着。”他说,“念先人个名,然后劈落去。”
宋皖余接过剑。
手在抖。
她走到那块瓦片前。
看着那张鬼王剪纸。
红色的,狰狞的。
她想起阿妈的脸。
想起阿妈握着她的手,说“阿余,妈没事”。
想起阿妈第一次见姜挽,说“好看,真好看”。
想起阿妈最后看她那一眼。
她举起剑。
“阿妈……,梁芳!”她叫了一声。
剑劈下去。
瓦片碎了。
火盆里的火,猛地窜起来。
何师傅拿起一个瓶子,往火里喷了一口。
火舌腾起,一人多高。
他抱着阿妈的灵牌,纵身一跃,跳过火盆。
“破地狱!”他大喊。
锣鼓声震天响。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
眼泪流下来。
晚上八点,仪式结束。
何师傅走过来,看着宋皖余。
“宋小姐,”他说,“破地狱,係帮先人脱离地狱之苦。”
宋皖余点点头。
何师傅继续说。
“但生人,都要破地狱。”
宋皖余看着他。
何师傅说:“你阿妈最牵挂嘅,係你哋几个细路,你细佬未返嚟,你阿妈走都走唔安乐。”
宋皖余的眼泪又流下来。
何师傅拍拍她的肩。
“你好好过,”他说,“就係帮你阿妈破地狱。”
他走了。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遗照。
那张照片里,阿妈笑着。
眼睛弯弯的。
就像小时候看着她一样。
“阿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照片里的人,没有应。
但她知道,她听见了。
晚上九点,殡仪馆门口。
宋皖余站在外面,看着夜空。
蒋澜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转过头。
蒋澜看着她。
“你还好吗?”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蒋澜抱住她。
宋皖余靠在她肩上。
“我细佬,”她说,“赶唔切返嚟。”
蒋澜的手紧了一下。
“几时到?”
宋皖余摇摇头。
“听朝。”她说,“赶唔切今晚。”
蒋澜没说话。
就抱着她。
凌晨一点,殡仪馆灵堂。
宋皖余一个人坐在那里。
阿妈的灵前,点着长明灯。
很久
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很久。
第二天早上,小弟到了。
他冲进灵堂,跪在阿妈面前。
“阿妈——”他哭着喊,“我来迟了——”
Tom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宋皖余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阿妈等你很久了。”她说。
小弟抬起头,看着她。
“她知道你会来。”宋皖余说。
小弟抱着她,哭了。
宋皖余拍着他的背。
“别哭了,”她说,“阿妈看着呢。”
小弟抬起头,看着阿妈的遗照。
那张照片里,阿妈笑着。
就像在说:傻仔,哭什么。
上午十点,大殓。
何师傅又来了。
念经。洒净。封棺。
棺木被推走的时候,阿姐扑过去。
“阿妈——”她哭喊着。
宋皖余拉住她。
“让阿妈走吧。”她说。
棺木推进去。
门关上了。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她转身。
姜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宋皖余走过去。
抱住她。
姜挽抱着她。
“宋医生。”姜挽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我在这儿。”姜挽说。
宋皖余靠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