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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法事—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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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凌晨三点,元朗医院。

宋皖余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手还握着阿妈的手。

那只手,很凉。

她突然惊醒。

抬起头,看着阿妈。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变了。

变成一条直线。

嘀——————

长长的鸣叫声。

宋皖余愣在那里。

护士冲进来。医生也冲进来。

“家属请让一下。”

她被推开。

站在墙角,看着那些人在阿妈身边忙乱。

电击。打针。按压。

阿妈没有反应。

医生停下来。

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说,“病人离世。”

宋皖余站在那里。

没动。

没哭。

就看着阿妈的脸。

那张脸,很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

阿姐冲进来,看见这一幕,腿一软,跪在地上。

“阿妈——”她哭喊着。

她爸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看着那张床。

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

他没捡。

就那么站着。

宋皖余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握住阿妈的手。

那只手,更凉了。

“阿妈。”她叫了一声。

没回应。

“阿妈。”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她把脸贴在阿妈手上。

眼泪流下来。

早上六点,殡仪馆。

宋皖余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

“世界殡仪馆”。

白底黑字。

阿姐在旁边,眼睛已经哭肿了。

她爸坐在车里,没下来。

一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走过来。

“宋小姐?”他问,“我係长生店嘅‘行街’,我姓陈。”

宋皖余点点头。

“陈生。”她说。

陈生看看她,又看看阿姐。

“先进去坐。”他说,“慢慢倾。”

他们走进去。

小小的会客室,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佛像,桌上摆着几杯茶。

陈生拿出一个本子。

“先人点称呼?”他问。

宋皖余看着他。

“陈门梁氏芳。”她说,“叫梁芳。”

陈生在本子上记下。

“出生日期呢?”

“一九五三年六月初八。”宋皖余说,“新历七月十八。”

“过身时间?”

“今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宋皖余说,“三月十四。”

陈生点点头。

“享寿七十一岁。”他说,“算係笑丧。”

宋皖余没说话。

陈生看着她。

“想点搞?”他问,“土葬定火葬?”

宋皖余想了想。

“火葬。”她说。

陈生点点头。

“而家多数都係火葬。”他说,“快啲,又干净。”

他又在本子上记下。

“想唔想做斋?”他问,“打齋、破地獄?”

宋皖余的手紧了一下。

“做。”她说。

陈生看着她。

“全部做齐?”

宋皖余点点头。

“全部做齐。”她说。

陈生在本子上写下:三七斋,破地狱,五七过桥,尾七放焰口。

“请喃呒师傅?”他问。

宋皖余点点头。

“请。”她说,“要好的。”

陈生合上本子。

“放心。”他说,“我帮你搵个最好嘅师傅。”

上午九点,殡仪馆灵堂。

阿妈被安放在灵堂中央。

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外套。就是上次宋皖余在旺角买给她的那件。

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安详。

宋皖余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阿姐在旁边烧纸钱。

火光照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

门开了。

蒋澜和秦安岚走进来。

她们连夜从浙江赶回来。

蒋澜走到宋皖余面前,看着她。

没说话。

就抱住她。

宋皖余靠在她肩上。

“老宋。”蒋澜轻轻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没说话。

就靠着她。

秦安岚走到阿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站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下午两点,喃呒师傅来了。

三个人。穿着红色的道袍,戴着黑色的帽子。

为首的那个师傅姓何,五十多岁,说话很慢。

“宋小姐。”他走到宋皖余面前,“我姓何,负责今次法事。”

宋皖余点点头。

“何师傅。”她说。

何师傅看看灵堂,又看看阿妈的遗照。

“先人叫梁芳?”他问。

宋皖余点点头。

何师傅从袋子里拿出一张黄纸,一支毛笔。

“等我写开路票。”他说。

他蘸了墨,在黄纸上写字。

“梁氏门中,先妣梁芳,生于一九五三年癸巳岁六月初八日,卒于二零二五年乙巳岁三月十四日寅时……”

他一边写,一边念。

宋皖余听着那些字,眼泪流下来。

何师傅写完,把路票铺在阿妈身上。

“开路。”他说,“先人可以去另一个世界了。”

晚上七点,破地狱仪式开始。

灵堂中央,摆了一个巨大的火盆。

火盆周围,九个方位,摆了九块瓦片。

每块瓦片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剪纸。是鬼王的形状。

何师傅站在火盆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另外两个师傅站在旁边,一个敲锣,一个打鼓。

锣鼓声响起。

咚。咚。咚。

何师傅开口,唱了起来。

是粤语。声音很低沉。

“幽冥地狱九重门,一重门内一重魂。一重门开东方鬼,鬼门关前莫留人……”

他一边唱,一边走。

围着火盆,一步一步。

走到第一块瓦片前,他举起桃木剑。

“第一地狱,东方鬼王,开!”

一剑劈下。

瓦片碎了。

红色的剪纸飘落。

火盆里的火,突然窜高。

何师傅继续走。

“第二地狱,南方鬼王,开!”

又一剑。

瓦片碎了。

锣鼓声更急了。

“第三地狱,西方鬼王,开!”

“第四地狱,北方鬼王,开!”

“第五地狱,东北鬼王,开!”

“第六地狱,东南鬼王,开!”

“第七地狱,西南鬼王,开!”

“第八地狱,西北鬼王,开!”

八块瓦片,全碎了。

只剩最后一块。中央的位置。

何师傅停下来。

他看着那块瓦片。

锣鼓声也停了。

灵堂里很安静。

只有火盆里的火,噼啪响着。

何师傅转过身,看着宋皖余。

“宋小姐。”他说,“第九地狱,係中央鬼王。要孝子亲自嚟破。”

宋皖余愣住了。

她走过去。

何师傅把桃木剑递给她。

“你拿着。”他说,“念先人个名,然后劈落去。”

宋皖余接过剑。

手在抖。

她走到那块瓦片前。

看着那张鬼王剪纸。

红色的,狰狞的。

她想起阿妈的脸。

想起阿妈握着她的手,说“阿余,妈没事”。

想起阿妈第一次见姜挽,说“好看,真好看”。

想起阿妈最后看她那一眼。

她举起剑。

“阿妈……,梁芳!”她叫了一声。

剑劈下去。

瓦片碎了。

火盆里的火,猛地窜起来。

何师傅拿起一个瓶子,往火里喷了一口。

火舌腾起,一人多高。

他抱着阿妈的灵牌,纵身一跃,跳过火盆。

“破地狱!”他大喊。

锣鼓声震天响。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

眼泪流下来。

晚上八点,仪式结束。

何师傅走过来,看着宋皖余。

“宋小姐,”他说,“破地狱,係帮先人脱离地狱之苦。”

宋皖余点点头。

何师傅继续说。

“但生人,都要破地狱。”

宋皖余看着他。

何师傅说:“你阿妈最牵挂嘅,係你哋几个细路,你细佬未返嚟,你阿妈走都走唔安乐。”

宋皖余的眼泪又流下来。

何师傅拍拍她的肩。

“你好好过,”他说,“就係帮你阿妈破地狱。”

他走了。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遗照。

那张照片里,阿妈笑着。

眼睛弯弯的。

就像小时候看着她一样。

“阿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照片里的人,没有应。

但她知道,她听见了。

晚上九点,殡仪馆门口。

宋皖余站在外面,看着夜空。

蒋澜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转过头。

蒋澜看着她。

“你还好吗?”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蒋澜抱住她。

宋皖余靠在她肩上。

“我细佬,”她说,“赶唔切返嚟。”

蒋澜的手紧了一下。

“几时到?”

宋皖余摇摇头。

“听朝。”她说,“赶唔切今晚。”

蒋澜没说话。

就抱着她。

凌晨一点,殡仪馆灵堂。

宋皖余一个人坐在那里。

阿妈的灵前,点着长明灯。

很久

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很久。

第二天早上,小弟到了。

他冲进灵堂,跪在阿妈面前。

“阿妈——”他哭着喊,“我来迟了——”

Tom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宋皖余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阿妈等你很久了。”她说。

小弟抬起头,看着她。

“她知道你会来。”宋皖余说。

小弟抱着她,哭了。

宋皖余拍着他的背。

“别哭了,”她说,“阿妈看着呢。”

小弟抬起头,看着阿妈的遗照。

那张照片里,阿妈笑着。

就像在说:傻仔,哭什么。

上午十点,大殓。

何师傅又来了。

念经。洒净。封棺。

棺木被推走的时候,阿姐扑过去。

“阿妈——”她哭喊着。

宋皖余拉住她。

“让阿妈走吧。”她说。

棺木推进去。

门关上了。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她转身。

姜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宋皖余走过去。

抱住她。

姜挽抱着她。

“宋医生。”姜挽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我在这儿。”姜挽说。

宋皖余靠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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