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皖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他问。
宋皖余没说话。
就看着他。
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他问。
宋皖余开口。
“爸。”她说。
“嗯?”
“小弟走了。”她说。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宋皖余看着他。
“你送他了吗?”她问。
他没说话。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爸,”她说,“他是你儿子。”
他低下头。
很久。
“我知道。”他说。
宋皖余看着他。
“那为什么?”她问。
他没说话。
宋皖余站起来。
“爸,”她说,“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阿余。”他叫了一声。
她停下来。
没回头。
“爸对不起你们。”他说。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回头。
走了
周五早上,元朗。
宋皖余还在睡梦中,手机就响了。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阿姐。
心里咯噔一下。
接起来。
“喂?”
“阿余!”阿姐的声音在发抖,“妈又住院了!”
宋皖余坐起来。
“什么?”
“妈早上起来说胸闷,”阿姐说,“然后就晕倒了。现在在抢救室……”
宋皖余的脑子一片空白。
“哪家医院?”
“元朗医院。”
她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
姜挽醒了。
“怎么了?”她问。
宋皖余看着她,脸色很白。
“我妈又住院了。”她说。
姜挽也坐起来。
“我陪你去。”
宋皖余摇摇头。
“不用。”她说,“你睡。”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说:我陪你去。
宋皖余的眼眶红了。
她点点头。
早上六点,元朗医院。
她们冲进抢救室门口的时候,阿姐正坐在长椅上哭。
看见她们,站起来。
“阿余……”她扑过来。
宋皖余抱着她。
“妈怎么样?”她问。
阿姐哭着摇头。
“不知道……医生还没出来……”
宋皖余的腿软了一下。
姜挽扶住她。
“坐下等。”姜挽说。
她们在长椅上坐下。
宋皖余握着阿姐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
姜挽坐在旁边,握着宋皖余的另一只手。
抢救室的门关着。
灯亮着。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宋皖余看着那扇门,手心里全是汗。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敢想。
又不得不想。
想起小时候。阿妈牵着她的手,送她上学。阿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走远。
想起她去墨尔本那天。阿妈送她去机场,抱着她哭。她说,阿妈,我会回来的。阿妈说,好,阿妈等你。
想起她回来之后。阿妈每个周末都做她爱吃的菜。菜心,蒸鱼,叉烧。她说,阿妈,你不用每次都做这么多。阿妈说,你喜欢吃嘛。
想起这些天。阿妈夹在她和她爸之间,受的那些委屈。阿妈从来没说过。只是笑着,说没事。
她的眼泪流下来。
姜挽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早上七点,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宋皖余站起来,腿发软,差点摔倒。
姜挽扶住她。
“医生,我妈怎么样?”她问。
医生摘下口罩。
“抢救过来了。”他说。
宋皖余的腿一软,靠在姜挽身上。
“但是……”医生说。
她的心又提起来。
医生看着她。
“病人这次是急性心梗,比上次严重。”他说,“需要马上做搭桥手术。成功率……”
他顿了一下。
“六成。”他说。
宋皖余的脑子嗡的一下。
“六成?”她问。
医生点点头。
“手术风险比较大。”他说,“但不做,更危险。”
宋皖余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阿姐在旁边哭了。
姜挽扶着她。
“阿余……”阿姐叫她。
宋皖余回过神来。
她看着医生。
“做。”她说。
医生点点头。
“家属签字。”他说。
宋皖余拿起笔,签了字。
手在抖。
上午八点,手术室门口。
阿妈被推进去了。
门关上了。
灯亮了。
宋皖余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
阿姐在旁边哭。
姜挽握着她的手。
“宋医生。”姜挽轻轻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没说话。
就看着那盏灯。
她爸来了。
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
脸色很白。
“阿芳呢?”他问。
宋皖余没看他。
阿姐哭着说:“在里面手术。”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他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没说话。
宋皖余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在哭。
她第一次见他哭。
上午十点,中环。
蒋澜醒过来的时候,秦安岚正在收拾行李。
“怎么了?”她问。
秦安岚看着她。
“老宋妈妈住院了。”她说,“很严重。”
蒋澜坐起来。
“什么时候?”
“刚才老宋发的消息。”秦安岚说,“在手术。”
蒋澜看着手机。
老宋的消息:
「我妈手术。六成把握。」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紧了一下。
她给老宋回了一条:
「挺住。我们都在。」
很快,老宋回了一个字:
「好。」
蒋澜放下手机,看着秦安岚。
“我们回香港吧。”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
“不是说多待几天?”
蒋澜摇摇头。
“老宋那边,”她说,“我想回去看看。”
秦安岚点点头。
“好。”她说,“我去订票。”
蒋澜看着她。
“谢谢。”她说。
秦安岚摇摇头。
“不用谢。”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蒋澜看着她,心里满满的。
她靠过去,吻她。
秦安岚回应她。
轻轻的,柔柔的。
吻了一会儿,蒋澜放开她。
“走吧。”她说,“回家。”
下午两点,元朗医院。
手术还在进行。
已经六个小时了。
宋皖余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阿姐靠着她的肩,睡着了。
她爸坐在对面,低着头。
姜挽去买饭了。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脚步声轻轻的。
宋皖余看着那扇门。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想起很多事。
想起阿妈年轻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放学回家,阿妈总是在门口等着。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
想起阿妈送她去墨尔本那天。阿妈站在安检口外面,一直看着她。她走进去,回头看,阿妈还在那儿。挥着手。
想起阿妈第一次见姜挽的时候。阿妈说,好看,真好看。后来姜挽去医院看她,她握着姜挽的手,说,以后,这儿也是你家。
她的眼泪流下来。
姜挽回来了。
端着两碗粥。
“吃点东西。”她说。
宋皖余摇摇头。
姜挽在她旁边坐下。
“吃一点。”她说,“你妈出来,看到你这样,会心疼。”
宋皖余看着她。
接过粥,吃了一口。
咽不下去。
但她还是吃。
一口一口。
下午四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宋皖余站起来。
“医生……”她开口。
医生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说。
宋皖余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姜挽扶住她。
“但是,”医生说,“病人需要很长时间恢复。而且……”
他看着宋皖余。
“不能再受刺激了。”他说,“否则……”
他没说完。
但宋皖余懂了。
她点点头。
“谢谢医生。”她说。
晚上七点,ICU门口。
阿妈被推出来了。
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管子,各种仪器嘀嘀响着。
宋皖余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
阿姐在旁边哭了。
她爸站在另一边,也看着。
姜挽握着宋皖余的手。
“会好的。”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
没说话。
但眼泪一直流。
晚上九点,深水埗。
蒋澜和秦安岚到家了。
放下行李,蒋澜就给老宋发消息:
「到了。阿姨怎么样?」
很快,老宋回:
「手术成功。在ICU。」
蒋澜看着那行字,松了口气。
回:
「那就好。需要帮忙吗?」
老宋过了一会儿回:
「不用。有姜挽在。」
蒋澜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那就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秦安岚。
“手术成功了。”她说。
秦安岚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
蒋澜靠在她肩上。
秦安岚抱着她。
“累吗?”秦安岚问。
蒋澜摇摇头。
“不累。”她说,“就是想你。”
秦安岚笑了。
“我就在这儿。”她说。
晚上十点,元朗医院。
宋皖余还站在ICU门口。
姜挽在旁边陪着她。
“回去吧。”姜挽说,“明天再来。”
宋皖余摇摇头。
“我再待一会儿。”她说。
姜挽没再劝。
就陪着她站着。
她爸还坐在长椅上,没走。
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皖余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爸。”她叫了一声。
他等着她说下去。
宋皖余看着他。
“妈这次,”她说,“是你气的吗?”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
“是。”他说。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爸,”她说,“够了。”
他看着她。
“什么够了?”
宋皖余的眼泪一直流。
“够了。”她说,“别再这样了。”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
宋皖余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姜挽跟着她。
走出医院,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宋皖余停下来。
看着天上的星星。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嗯?”
“我好累。”她说。
姜挽从后面抱住她。
“我在这儿。”她说。
宋皖余靠在她怀里。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