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去吗?”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想。”她说,“但不敢。”
姜挽靠在她肩上。
“我陪你。”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真的?”
姜挽点点头。
“真的。”她说,“你去哪,我去哪。”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抱住她。
姜挽抱着她。
窗外的街很热闹。
但她们的世界,只有彼此。
周一清晨,元朗。
阿妈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鸟就开始叫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那些奖杯摔在地上的声音。阿姐的哭声。他最后走进卧室时那个背影。
她慢慢坐起来,下了床。
走出卧室,客厅里还是一片狼藉。地上的碎片还没收拾,奖杯歪着,奖状的玻璃框碎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一下,一下。
玻璃碎片扫进簸箕,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那张奖状捡起来,玻璃渣子抖掉,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又把那几个变形的奖杯摆正。
扫完地,她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菜。
空的。没什么菜了。
她关上冰箱,走进卧室换了衣服,拿上购物袋,出门。
早上七点,元朗街市。
阿妈走进街市的时候,已经很多人了。卖菜的摊子一排排摆开,青菜、瓜果、鱼肉,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菜的清香味,鱼的腥味,还有烧腊的香味。
她慢慢走着。
走到一个菜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阿婆,认识很多年了。
“宋太,今日想买乜嘢?”阿婆笑着问。
阿妈看着那些菜。
菜心,芥兰,生菜,通菜。
“菜心新唔新鲜?”她问。
“新鲜啊,今朝先到嘅。”阿婆拿起一把,“你看,几靓。”
阿妈接过来,看了看。
想起阿余小时候,最爱吃她炒的菜心,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坐在小板凳上等她做饭,一直问,阿妈,几时有的食?
她买了一把菜心。
继续往前走。
走到鱼摊前。
鱼缸里游着各种鱼,鲩鱼,鲫鱼,鲈鱼。
她看着那些鱼,想起阿余中学的时候。每次考完试,她都会买条鲩鱼回去蒸。阿余喜欢吃蒸鱼,说阿妈蒸的最好吃。
她买了一条鲩鱼。
又走到烧腊摊前。
挂着的烧鹅,叉烧,烧肉,油亮亮的。
她想起阿余细个的时候,最喜欢吃叉烧,每次放学路过烧腊店,都要站一会儿,看着里面的叉烧。那时候家里没什么钱,不能经常买。但每次买了,她都特别开心。
她买了半斤叉烧。
又走到干货摊前。
冬菇,虾米,瑶柱,红枣。
她想起阿余细佬小时候,最喜欢喝冬菇鸡汤。每次生病,她都会煲这个汤。他喝了,病就好得快。
她买了几个冬菇。
又走到水果摊前。
橙,苹果,香蕉,提子。
她想起阿余和阿姐细个的时候,每次带她们来街市,都要买点水果。阿余喜欢吃橙,阿姐喜欢吃苹果。两个人抢着吃,闹得要命。
她买了几个橙。
购物袋越来越重。
她拎着,慢慢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阿余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抱在怀里软软的。她爸那时候还会笑,抱着女儿到处给人看。
阿余学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她跟在后面,怕她摔。她爸在旁边说,让她自己走,摔了才知道疼。
阿余上小学的时候,第一天送她去学校,她哭,她也哭。她爸说,哭什么哭,上学是好事。
阿余中学的时候,拿了奖回来,兴高采烈地给她爸看。她爸看了一眼,说,又不是第一,有什么好高兴的。
阿余大学考去墨尔本,走的那天,她送她去机场。阿余抱着她,说,阿妈,我会回来的。她点头,说,好,阿妈等你。
阿余回来之后,开了工作室,每个周末都回来看她。带东西,陪她说话,帮她做家务。她爸一直不怎么理她,她也习惯了。
直到后来,阿余有了喜欢的人。
是个女的。
她爸知道之后,就变了。
她想着这些,眼眶红了。
走到家门口,她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进去。
客厅里,她爸坐在沙发上。
地上的碎片已经扫干净了。茶几上摆着她早上放好的那张奖状和那几个奖杯。
他看着她。
她没说话,走进厨房。
开始洗菜,切菜,煲汤。
水龙头哗哗响着,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
她做着做着,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中午,饭做好了。
四菜一汤。菜心炒肉片,清蒸鲩鱼,叉烧,冬菇鸡汤。
她爸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
都是孩子们爱吃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心。
没说话。
阿妈坐在他对面,没吃。
看着他吃。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你打给阿余了?”他问。
阿妈点点头。
“嗯。”她说。
他看着她。
“她怎么说?”
阿妈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开口,声音很轻,“她考虑一下。”
他低下头。
继续吃。
阿妈看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吃完了,站起来,走回卧室。
阿妈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
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阿余的号码。
通了。
“喂,阿妈?”阿余的声音传过来。
阿妈握着手机,手在抖。
“阿余,”她说,“你……肯不肯赏脸回来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
阿妈的心悬着。
“阿妈自己做的菜,”她说,“你小时候爱吃的。菜心,蒸鱼,叉烧,还有冬菇鸡汤。”
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阿余的声音传过来,“周末我回来。”
阿妈的眼泪流下来。
“好,”她说,“好,阿妈等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握着手机。
眼泪一直流。
周二晚上,中环。
秦安岚和蒋澜坐在那间法餐厅里。
落地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桌上摆着红酒,菜刚上齐。
“今天怎么想到来这里?”秦安岚问。
蒋澜看着她。
“想和你好好吃顿饭。”她说,“这几天你太忙了。”
秦安岚点点头。
“嗯,”她说,“案子赶完了。”
蒋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好。”她说。
她们吃着,聊着。
吃到一半,蒋澜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是许若晴的消息。
「蒋澜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出版社那边说那篇稿子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您方便现在看看吗?」
蒋澜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看了看秦安岚。
秦安岚也看着她。
“又是她?”秦安岚问。
蒋澜点点头。
“嗯。”她说,“稿子的事。”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回:
「现在有点忙。明天可以吗?」
许若晴很快回:
「好的好的,不急。谢谢蒋澜老师!」
她放下手机,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看着她。
“吃吧。”秦安岚说,“菜凉了。”
蒋澜点点头。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周四下午,赤柱。
秦安岚和蒋澜坐在海边那间小店里。
窗外是海,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有船慢慢开过,拖着长长的白浪。
她们点了两杯咖啡。
“今天天气真好。”蒋澜说。
秦安岚点点头。
“嗯。”她说,“难得清闲。”
蒋澜看着她。
“你最近好像没那么忙了。”她说。
秦安岚点点头。
“案子交完了,”她说,“可以歇几天。”
蒋澜笑了。
“那这几天都陪我?”她问。
秦安岚看着她,也笑了。
“好。”她说。
她们喝着咖啡,看着海。
咖啡喝到一半,蒋澜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又是许若晴。
「蒋澜老师,出版社那边有个活动,临时改时间了。您下周六方便吗?」
蒋澜看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秦安岚看着她。
“又怎么了?”她问。
蒋澜摇摇头。
“活动改时间。”她说。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回:
「下周六可以。」
许若晴很快回:
「好的好的,谢谢蒋澜老师!」
她放下手机,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看着海。
“秦安岚。”蒋澜叫她。
秦安岚转过头。
“嗯?”
“你别不高兴。”蒋澜说。
秦安岚摇摇头。
“没有。”她说。
蒋澜看着她。
“真的?”
秦安岚点点头。
“真的。”她说。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周六下午,浅水湾。
秦安岚和蒋澜走在沙滩上。
阳光很好,海风吹过来,凉凉的。沙滩上有不少人在晒太阳,有孩子在玩水。
她们走得很慢。
“这里真好。”蒋澜说。
秦安岚点点头。
“嗯。”她说,“安静。”
蒋澜看着她。
“你以前来过吗?”她问。
秦安岚点点头。
“来过。”她说,“一个人。”
蒋澜握着她的手。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笑了。
她们走到一块礁石边,坐下来。
看着海。
海鸥在天上飞,叫着。
蒋澜靠在她肩上。
秦安岚抱着她。
就在这时,蒋澜的手机响了。
她叹了口气。
拿出来一看。
又是许若晴。
「蒋澜老师,不好意思再打扰您。出版社那边说那篇稿子还要加一段采访,您明天有空吗?」
蒋澜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秦安岚也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
蒋澜看着她。
“秦安岚……”
秦安岚摇摇头。
“没事。”她说,“你有工作,去吧。”
蒋澜看着她。
“你呢?”
秦安岚看着海。
“我再看一会儿海。”她说。
蒋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安岚转过头,看着她。
“去吧。”她说,“晚上见。”
蒋澜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她走上前,抱了抱她。
“晚上见。”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秦安岚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看着海。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抱着自己的手臂。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