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周六下午,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
阿妈出院一周了。今天大姐打电话说,阿妈让她回来吃饭。
她走得很慢。
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姐也在。还有一个人。
她爸。
坐在那里,看着她。
“阿余回来啦?”大姐站起来。
阿妈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阿余,快来坐。”
宋皖余走过去,在阿妈旁边坐下。
她爸没说话。
就坐在那儿,看着她。
晚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很多菜。
阿妈做的。姜葱鸡,蒸鱼,炒菜,汤。
她爸坐在主位,一直没怎么说话。
宋皖余低头吃着,吃得很慢。
“阿余。”她爸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嗯?”
他看着她。
“这段时间,”他说,“辛苦你了。”
宋皖余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
“你妈住院,你一直在医院陪着。爸都知道。”
宋皖余没说话。
他夹了一块鸡,放在她碗里。
“多吃点。”他说,“瘦了。”
宋皖余看着碗里那块鸡,很久。
阿妈在旁边笑了。
“阿余,你爸这是心疼你。”她说。
宋皖余没说话。
但心里有点乱。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
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爸今天特意让我叫你回来的。”阿妈说。
宋皖余看着她。
“他想和你说说话。”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看着她。
“他毕竟是爸。”她说,“给他个机会。”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很久。
晚上八点,客厅里。
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宋皖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
屏幕上放着什么新闻。
“阿余。”他开口。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女的,”他问,“还在联系?”
宋皖余的手握紧了。
“她叫姜挽。”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她叫什么。”他说,“我问你,还在联系吗?”
宋皖余看着他。
“在。”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阿余,”他说,“爸老了。”
宋皖余没说话。
他继续说。
“你妈这次住院,爸想了很多。”
他的声音很低。
“人老了,就想儿女在身边。”
宋皖余看着他。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阿余,”他说,“你回来吧。”
宋皖余愣住了。
“回来住,别在外面了。”他说,“那个女的,断了。爸给你介绍好的。”
宋皖余的手在他手心里,僵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那些皱纹,那双浑浊的眼睛。
“爸。”她开口。
“嗯?”
“我……”她说。
他等着她。
宋皖余看着他。
“我不会断的。”她说。
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
宋皖余把手抽回来。
“我说,”她说,“我不会断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温和慢慢消失。
“你再说一遍?”
宋皖余站起来。
“爸,”她说,“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站住!”他喊。
她没停。
他追上来,一把拉住她。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吼起来,“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就这么对我?”
宋皖余看着他。
“爸,”她说,“我说得很清楚了。”
他的脸涨红了。
“清楚?”他问,“你清楚什么?你跟个女的在一起,你清楚什么?”
宋皖余没说话。
他抬起手。
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
很响。
宋皖余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
她没动。
阿妈从厨房冲出来。
“你干什么!”她喊着,拉住她爸。
他甩开阿妈的手。
“我教训我女儿,你拦什么?”
他又抬起手。
又一巴掌。
宋皖余踉跄了一下,撞在墙上。
她扶着墙,看着他。
他还要打。
“够了!”阿妈挡在她前面,“你要打死她吗?”
他看着她,喘着粗气。
“你让开。”他说。
阿妈没让。
“她是你女儿!”阿妈喊。
他看着她,又看着宋皖余。
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
砰的一声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了。
宋皖余靠着墙,脸上火辣辣的疼。
阿妈转过身,看着她。
“阿余……”她的眼泪流下来。
宋皖余看着她。
“阿妈,”她说,“我没事。”
阿妈走过来,轻轻摸着她的脸。
“疼吗?”她问。
宋皖余摇摇头。
“不疼。”她说。
但她的眼眶红了。
晚上九点,元朗。
宋皖余开着车,离开村口。
脸上还疼。左边脸肿了一点,嘴角破了皮。
她把车窗摇下来,夜风吹进来,凉的。
手机响了。
是姜挽的消息:
「几点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快了。」
姜挽回:
「汤煮好了,等你。」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晚上十点,中环。
宋皖余回到家的时候,姜挽在门口等着。
看见她的脸,愣住了。
“怎么了?”她问。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走过去,轻轻摸着她的脸。
“他打的?”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把她拉进来,让她坐在沙发上。
去拿了药箱,轻轻给她上药。
“疼吗?”她问。
宋皖余摇摇头。
“不疼。”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每次都说不疼。”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
“真的不疼。”她说。
姜挽没说话。
给她上完药,她坐在她旁边,抱着她。
宋皖余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姜挽。”她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
姜挽没说话。
就抱着她。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很久。
周一,中环。
蒋澜坐在咖啡馆里,对着电脑打字。
新书越来越顺了。一周写了八千字。
手机响了。
是许若晴的消息:
「蒋澜老师,今天有空吗?想请您喝杯咖啡,聊聊上次的采访反响很好。」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回:
「有。几点?」
许若晴很快回:
「三点?老地方?」
她回:
「好。」
三点整,许若晴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蒋澜老师。”她坐下,“谢谢您出来。”
蒋澜摇摇头。
“不客气。”
她们喝着咖啡,聊着。
聊上次采访的反响,聊读者来信,聊许若晴最近写的稿子。
聊了半小时,许若晴忽然问。
“蒋澜老师,”她说,“您平时除了写作,还喜欢做什么?”
蒋澜想了想。
“看书,”她说,“喝咖啡,偶尔和朋友吃饭。”
许若晴点点头。
“朋友?”她问,“什么样的朋友?”
蒋澜看着她。
“就是普通朋友。”她说。
许若晴笑了。
“我猜,”她说,“应该有特别的朋友吧?”
蒋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有。”她说。
许若晴看着她。
“什么样的人?”
蒋澜想了想。
“一个……”她说,“很特别的人。”
许若晴等着她往下说。
蒋澜看着她。
“我女朋友。”她说。
许若晴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原来如此。”她说,“那她一定很好。”
蒋澜点点头。
“她很好。”她说。
许若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祝你们幸福。”她说。
蒋澜看着她。
“谢谢。”她说。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画着新稿。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和那个记者喝咖啡了。」
她看着那行字,回:
「然后呢?」
蒋澜很快回:
「然后我告诉她我有女朋友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然后呢?」
蒋澜回:
「然后她说祝我们幸福。」
她回了一个笑脸。
蒋澜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她看着那个表情,心里暖暖的。
晚上,深水埗。
宋皖余和姜挽坐在沙发上,喝着汤。
姜挽煮的。莲藕排骨汤,清甜的。
“好喝吗?”姜挽问。
宋皖余点点头。
“好喝。”她说。
姜挽看着她脸上的伤。
已经消肿了,嘴角的痂也快掉了。
“还疼吗?”她问。
宋皖余摇摇头。
“不疼了。”她说。
姜挽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她开口。
“嗯?”
“我不会回去的。”她说。
姜挽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宋皖余握着她的手。
“不管他说什么,”她说,“我都不会回去。”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靠在她肩上。
宋皖余抱着她。
窗外的街很热闹。
但她们的世界,只有彼此。
当晚,元朗。
宋皖余的车刚开出村口,家里的门就被摔上了。
她爸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阿妈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大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洗碗的抹布。
“妈……”大姐走过去,在阿妈旁边坐下。
阿妈没说话。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水果,脸色很白。
“妈,你说话啊。”大姐急了,“你别吓我。”
阿妈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你爸……”她开口,声音很哑,“又动手了。”
大姐低下头。
“我看见了。”她说。
阿妈看着她。
“你弟走的时候,”阿妈说,“他也是这样打的。”
大姐的手抖了一下。
“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妈的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阿妈说,“你弟跪在地上求他。他说,爸,我改不了,你打死我我也改不了。”
大姐的眼泪流下来。
“你爸就拿皮带抽他。”阿妈说,“抽得背上全是血印子。”
大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二天,你弟就走了。”阿妈说,“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看着大姐。
“你说,”她问,“阿余会不会也走?”
大姐握住她的手。
“妈,不会的。”她说,“阿余不一样。”
阿妈摇摇头。
“有什么不一样?”她问,“都是他的孩子,都是他逼走的。”
卧室的门忽然开了。
她爸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
阿妈和大姐都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
阿妈没说话。
大姐也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离阿妈很远。
沉默了很久。
“那个畜生,”他忽然开口,“不是我逼走的。”
阿妈看着他。
“是他自己不要脸。”他说,“我养他这么大,他给我丢人。”
阿妈的手握紧了。
“丢人?”她问,“什么叫丢人?”
他看着她。
“跟个男的搞在一起,不叫丢人叫什么?”
阿妈站起来。
“那是你儿子!”她喊。
他也站起来。
“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两个人对峙着,脸涨得通红。
大姐站起来,挡在他们中间。
“够了!”她喊,“妈刚出院,你们还要吵?”
她爸看着她。
“你让开。”他说。
大姐没让。
“爸,”她说,“你打走一个儿子还不够,还要打走一个女儿?”
他愣住了。
大姐的眼泪流下来。
“阿余做错什么了?”她问,“她从小听话,读书好,工作好。她只是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弟走的那天晚上,”大姐继续说,“我在楼上听着,你打他,骂他,他一直在求你,第二天他走了,你连找都不找。”
她的声音在抖。
“三年了,”她说,“你问过他一句吗?你想过他吗?”
他站在那里,脸色变了。
阿妈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他看看阿妈,又看看大姐。
然后他转身,走回卧室。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
阿妈坐回沙发上,大姐靠在她旁边。
很久。
“妈。”大姐开口。
“嗯?”
“小弟……”大姐问,“你说他还活着吗?”
阿妈看着她。
“活着。”她说,“一定活着。”
大姐点点头。
她们靠着,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黑了。
周一,中环。
蒋澜坐在咖啡馆里,对着电脑打字。
新书写得很顺。一周写了八千字,今天又写了快两千。
手机响了。
是许若晴的消息:
「蒋澜老师,出版社那边有个活动想邀请您参加。您方便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回:
「什么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