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那个故事还是没写完。
她已经卡了一个月了。
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她拿起手机,翻出秦安岚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五天前。
她发「你在做什么」,秦安岚没回。
她发「秦安岚?」,还是没回。
她发「你还好吗?」,依然没回。
她看着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心里空空的。
以前她发消息,秦安岚至少会回一个“哦”。
现在连“哦”都没有了。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中环的高楼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楼,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秦安岚了。
多久了?
她算了一下。
从上个月在超市门口见过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那次之后,她发过几次消息,约她出来。秦安岚说忙,说下次,说再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站在那里,想着这些。
想着秦安岚站在超市门口的样子。
想着她推车里那包话梅。
想着她说“不喜欢”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好像很难过。
她心里疼了一下。
下午三点,中环。
蒋澜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着走着,走到那间书店门口。
她停下来。
推门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那个阿伯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书。
她在书架间慢慢走着。
走到艺术类的书架前,她停下来。
秦安岚每次来,都站在这儿。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书。
想起秦安岚抽出一本书,翻给她看的样子。
想起她说“这本好看”的声音。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秦安岚发消息:
「我在书店。你来吗?」
发出去之后,她等着。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走出书店。
下午四点,中环。
蒋澜走到那间咖啡馆门口。
老地方。
她和秦安岚来过好几次的地方。
她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她走过去,坐下。
点了一杯拿铁。
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想起秦安岚坐在这里的样子。
想起她喝咖啡的样子。
想起她看她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那时候没看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咖啡馆。你来吗?」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喝完咖啡,买单,走出去。
晚上七点,中环。
蒋澜站在秦安岚工作室楼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但她来了。
她抬头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哪一扇是她的?
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我在你楼下。你能下来吗?」
发出去之后,她等着。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窗户。
希望有一扇会打开,有一个人会探出头来。
但没有。
她站了半小时。
然后转身,走了。
周二,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今天有五个预约。早上九点一个,十点半一个,下午两点一个,三点半一个,五点一个。
排满了。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响了。
是姜挽的消息:
「今天忙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忙。五个预约。」
姜挽很快回:
「累吗?」
她想了想,回:
「还好。」
姜挽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了一下。
但她没说的是,她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累。
家里的事。父亲的态度。大姐的劝说。
还有那个陈先生,还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不想让姜挽知道。
她不能让姜挽担心。
她不能让姜挽觉得,和她在一起,会拖累她。
她必须更努力工作。
赚更多的钱。站得更稳。
只有这样,才能不拖累她。
下午五点,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宋皖余坐在那里,没有动。
手机响了。
是大姐的电话。
她看着屏幕,等了几秒,接起来。
“喂?”
“阿余,”大姐的声音传过来,“妈让你周末回来。”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事?”
大姐顿了一下。
“爸说,”她说,“想和你谈谈。”
宋皖余的手握紧了。
“谈什么?”
大姐叹了口气。
“谈你的事。”她说,“阿余,爸年纪大了,你就不能顺着他一点吗?”
宋皖余没说话。
大姐等了一会儿。
“阿余,”她开口,“那个陈先生,真的很不错。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吗?”
宋皖余闭上眼睛。
“大姐。”她说。
“嗯?”
“我有喜欢的人了。”她说。
大姐愣住了。
“你……”
“我知道你们不同意。”宋皖余说,“但这是我的事。”
她挂了电话。
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抽屉。
那包□□还剩几根。
她抽出一根,点着,站在窗边吸。
苦的。
她看着窗外的维港,想着姜挽。
想着她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笑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在笑。
晚上七点,深水埗。
姜挽站在那间小馆子门口,等着。
七点整,一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路边。
宋皖余下车,走过来。
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眼睛下面有点黑,看起来很累。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姜挽摇摇头。
“刚到。”
她们走进去。老板笑着打招呼。
“又来了?”他说。
她们坐下,点了两个菜,两碗饭。
“今天怎么样?”姜挽问。
宋皖余想了想。
“还好。”她说,“见了五个客人。”
姜挽看着她。
“累吗?”
宋皖余摇摇头。
“不累。”她说。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说:我不信。
宋皖余看着那个眼神,心里疼了一下。
“姜挽。”她开口。
“嗯?”
“真的不累。”她说。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每次说还好,”她说,“都不是真的还好。”
宋皖余愣住了。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我看得出来。”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姜挽。”她开口。
“嗯?”
“我不想让你担心。”她说。
姜挽摇摇头。
“你不让我担心,”她说,“我才担心。”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姜挽抱着她,没说话。
就让她靠着。
很久。
吃完饭,她们走出来。
外面很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送你?”宋皖余问。
姜挽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走回去,很近。”
宋皖余点点头。
她们站在街边,没有动。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家的事,”姜挽问,“很难吗?”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难。”她说。
姜挽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会撑住。”
姜挽看着她。
“为什么?”
宋皖余看着她。
“因为有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眼眶热了。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我也有你。”她说。
她们抱着,很久。
然后放开。
“晚安。”宋皖余说。
“晚安。”姜挽说。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宋皖余还站在车边,看着她。
她挥挥手。
宋皖余也挥挥手。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宋皖余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上车,开走。
周三,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她已经三天没收到秦安岚的回复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晚上发的。
「秦安岚,你在吗?」
没有回。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想去找她。
但她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只知道她的工作室在哪儿。她去过,但没上去过。
她只知道她家大概的位置。她去过两次,但都是喝醉了被带去的,不记得具体是哪栋楼。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才发现,她对秦安岚的了解,那么少。
她们一起喝过咖啡,一起吃过饭,一起去过南丫岛和赤柱。
但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平时做什么,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见了。
手机响了。
是林心怡的消息:
「蒋澜姐,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去看电影。」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这周末有事。下次吧。」
林心怡很快回:
「好。那你忙。」
她放下手机,继续发呆。
脑子里全是秦安岚。
秦安岚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回消息?
为什么不见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她。
周四,中环。
宋皖余坐在学会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排实习咨询师。
今天是督导会议。
她主讲了一个案例: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长期治疗。
讲的时候,她很专注。
只有案例。只有治疗的过程。只有那些专业的东西。
讲完了,下面有人提问。
她一一回答。
会议结束的时候,有人走过来。
“宋医生,讲得真好。”是一个年轻的实习咨询师,女生,二十多岁,眼睛亮亮的。
宋皖余点点头。
“谢谢。”
那个女生看着她。
“宋医生,”她问,“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宋皖余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女生看着她。
“你看起来,”她说,“比上次瘦了。”
宋皖余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能吧。”她说。
那个女生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宋皖余笑了笑。
“没事。”她说,“就是忙。”
那个女生点点头,走了。
宋皖余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收拾东西,回办公室。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几天了。
手没停过。
手机放在抽屉里。
她知道有消息。
但她没看。
不敢看。
怕看到蒋澜的消息。
怕看到她说“你在吗”。
怕看到她说“我想见你”。
怕自己忍不住回她。
但她更怕的,是看不到她的消息。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蒋澜。”
“我想你。”
“但我不能找你,我是胆小鬼”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周五下午,深水埗。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舒服。”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椰汁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椰汁糕。”她说,“你不是说好吃吗。”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好吃。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还好。”她说,“在雕第七十二个。”
宋皖余看着她。
“第七十二个了?”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都是你。”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她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
“谢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谢你在我身边。”她说。
姜挽看着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我也谢谢你。”她说。
她们坐着,手牵着手。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她们之间。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她开口。
“嗯?”
“周末,”姜挽问,“你来吗?”
宋皖余看着她。
“来。”她说。
姜挽笑了。
“我等你。”她说。
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我等你。”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开心。
但记住了。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给宋皖余发消息:
「到家了吗?」
很快,宋皖余回:
「到了。」
她看着那个“到了”,笑了。
又发了一条:
「今天累吗?」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还好。」
她看着那个“还好”,知道不是真的还好。
但她没戳穿。
她回:
「明天我给你送汤。」
宋皖余回:
「不用,太远了。」
她回:
「不远。我走得到。」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了一下。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站在窗台前,笑着。
周六,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三月的风还是有点冷,吹在脸上凉凉的。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姐也在。还有一个人。
她爸。
坐在那里,看着她。
“阿余。”他开口。
宋皖余站住。
“爸。”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那个事,”他说,“我不同意。”
宋皖余没说话。
他站起来。
“我们家,”他说,“丢不起这个人。”
宋皖余看着他。
“爸。”她开口。
“嗯?”
“这是我的事。”她说。
他的脸色变了。
“你的事?”他问,“你是宋家的人,就是你的事。”
宋皖余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