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
“那个女的,”他问,“是谁?”
宋皖余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关你的事。”她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关我的事?”他问,“我是你爸。”
宋皖余看着他。
“你是我爸,”她说,“但这是我的生活。”
他愣住了。
宋皖余看着他。
“弟跑了,”她说,“是因为你。”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什么?”
宋皖余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等着。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笑了一下,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眼睛下面很黑,看起来很累。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着她。
“上来吧。”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今天是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芝麻糊,热的。”
姜挽笑了。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喝着芝麻糊。
“今天怎么样?”姜挽问。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和我爸吵了一架。”她说。
姜挽看着她。
“他说什么?”
宋皖余低下头。
“说不同意。”她说,“说丢人。”
姜挽的手握紧了。
“那你呢?”
宋皖余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她说,“这是我的生活。”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你做得对。”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她开口。
“嗯?”
“我不会放手的。”她说。
姜挽看着她,笑了。
“我也是。”她说。
她们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
窗外的街很热闹。
但她们只看着彼此。
很久。
周三下午,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几天了。
手没停过。
但今天,她画不下去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维港上。海面波光粼粼,有船慢慢开过。
她看着那片海,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去看电影。
随便看一场。
她拿出手机,翻看最近的电影场次。
英皇戏院,铜锣湾时代广场。七点二十分,有一场《2046》。
她听说过这部电影,王家卫的,讲的是一个人想回到过去的故事。
她买了票。
晚上七点,铜锣湾。
秦安岚站在时代广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周末的晚上,人很多。情侣们手牵着手,笑着走过。她站在人群里,一个人。
七点十分,她走进戏院。
买了一份爆谷,一杯可樂,走進放映厅。
人不多,零星坐着几个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灯光暗下来。
电影开始了。
梁朝伟的脸出现在银幕上。他坐在列车里,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
画外音响起:
“2046号列车,开往一个叫2046的地方。传说中,那里什么都不会改变。很多人都想去2046,因为他们想找回失去的记忆。”
秦安岚看着银幕,手里的爆谷忘了吃。
画面里,梁朝伟饰演的周慕雲,一个人坐在列车上。他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她想起自己。
一个人。
也像在列车上。
开往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电影继续。
周慕雲在新加坡遇到一个女人,也叫苏丽珍。他想确认她的感情,但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回到香港,继续写他的小说。小说里,有一个叫2046的地方,所有人都想去,因为那里一切不变。
秦安岚看着银幕,心里疼了一下。
一切不变。
她也想要一切不变。
想回到那个酒会之前,回到还没爱上蒋澜的时候。
那样就不疼了。
电影里,周慕雲说:“如果有一天你放下过去的历史,就来找我。”
但那个女人没有放下。
她也放不下。
秦安岚坐在黑暗里,眼泪流下来。
银幕上,列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不停变化,但车里的人,还困在过去。
她想起那些录音。蒋澜的声音。一遍一遍放着。
她也困在过去。
出不来。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光亮起来。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直到清洁阿姨走过来,她才站起来,走出去。
晚上十点,铜锣湾。
秦安岚走出戏院,站在街边。
风有点冷,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不想回家。
不想回到那个堆满空酒瓶的家。
她往前走,走到那间24小时便利店。
门铃响了一下。
店员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玩手机。
她走到酒柜前。
又买了两瓶威士忌。两瓶伏特加。两瓶野格。
又走到烟柜前。
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一样一条。
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出便利店。
站在门口,她停下来。
街对面,站着两个人。
蒋澜和林心怡。
林心怡手里拿着一束花。粉色的玫瑰。
她站在蒋澜面前,说着什么。
蒋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安岚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手里的袋子很重。
但她忘了放下来。
街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蒋澜姐……”林心怡的声音,“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蒋澜没有说话。
林心怡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她说,“但我愿意等。我可以等。”
蒋澜看着她。
“林心怡。”她开口。
“嗯?”
“我……”蒋澜说。
秦安岚听不清她说什么。
她只看见林心怡把那束花塞进蒋澜手里。
只看见蒋澜拿着那束花,站在那里。
只看见她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她转身。
走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她靠着墙,放下手里的袋子。
蹲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
晚上十一点,中环。
秦安岚回到家,把东西放好。
两瓶威士忌。两瓶伏特加。两瓶野格。
她看着它们,笑了一下。
“今天买多了。”她自言自语。
她打开一瓶威士忌。
倒了一杯。
喝下去。
辣。
她点了一根大卫杜夫。
吸了一口。淡。甜。
“今天看了一部电影。”她说。
“讲的是一个人想回到过去。”
“回到一切不变的时候。”
又倒一杯。
喝下去。
“我也想回去。”
“回到那个酒会之前。”
“回到没见到她的时候。”
又倒一杯。
“但回不去。”
“谁都回不去。”
她打开手机,找到那个文件夹。
点开第一个录音。
蒋澜的声音传出来。
“你知道吗,你最近一直说忙。”
“你知道那个‘哦’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不想聊的意思。”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
又倒一杯。
喝下去。
又点一根烟。七星。
凉的。薄荷味。
“七星。”她说,“你是最凉的。”
“像今天晚上的风。”
“像她看我的眼神。”
又倒一杯。
喝下去。
录音继续放。
“苏晚今天约我。”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我问你,你就不说话。我说苏晚,你就回‘哦’。”
她听着,笑了一下。
很苦。
“我现在连‘哦’都不回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又倒一杯。
喝下去。
换野格。
倒一杯。喝下去。甜的。草药味。
“野格。”她说,“你是最复杂的。”
“像我现在的心情。”
“又想她。又不想想她。”
录音继续放。
“秦安岚,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条手链,我还戴着。你送我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
空空的。
“手链还给你了。”她说,“我把你也还给你了。”
又倒一杯。
喝下去。
录音继续放。
“秦安岚,我想见你。”
“你为什么不回?”
“我知道你在看。”
她闭上眼睛。
“我在看。”她说,“但我不能回。”
“回了又能怎样?”
“你有她了。”
她拿起最后一根烟。
骆驼。
点着,吸了一口。
重。苦。皮革味。
“骆驼。”她说,“你就是最后一根草。”
“压死我的那根。”
她举起杯子。
“蒋澜。”
“我祝你幸福。”
喝下去。
酒瓶空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录音还在放。
蒋澜的声音一遍一遍响着。
她听着。
眼泪流着。
周四,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七十三个。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忙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在雕。你呢?」
宋皖余很快回:
「刚开完督导会议。累。」
她看着那个“累”字,心里疼了一下。
回:
「晚上我给你送汤。」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不用,太远了。」
她回:
「不远。我走得到。」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暖的。
晚上七点,她站在那间小馆子门口,等着。
七点整,一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路边。
宋皖余下车,走过来。
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眼睛下面很黑,看起来很累。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姜挽摇摇头。
“刚到。”
她们走进去。老板笑着打招呼。
“又来了?”他说。
她们坐下,点了两个菜,两碗饭。
“今天怎么样?”姜挽问。
宋皖余想了想。
“还好。”她说,“见了五个客人。”
姜挽看着她。
“累吗?”
宋皖余摇摇头。
“不累。”她说。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说:我不信。
宋皖余看着那个眼神,低下头。
“姜挽。”她开口。
“嗯?”
“我爸又找我了。”她说。
姜挽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说让我回家一趟。”她说,“说有事要说。”
姜挽看着她。
“你回去吗?”
宋皖余点点头。
“回。”她说,“不能不回。”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我陪你。”她说。
宋皖余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红了。
“不用。”她说,“我自己可以。”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每次说可以,”姜挽说,“都不是真的可以。”
宋皖余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姜挽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我在这儿。”她说。
周五下午,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三月的风还有点冷,吹在脸上凉凉的。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姐也在。
还有她爸。
坐在那里,看着她。
“阿余。”他开口。
宋皖余站住。
“爸。”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个女的,”他问,“是谁?”
宋皖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他站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说,“你大姐都说了。”
大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她。
宋皖余看着她爸。
“是又怎样?”她问。
他的脸色变了。
“是又怎样?”他重复她的话,“你还敢问是又怎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这样,丢的是我们宋家的脸。”
宋皖余没说话。
他看着她。
“你弟跑了,”他说,“你也想学他?”
宋皖余的手握紧了。
“弟不是跑了。”她说,“他是被你逼走的。”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宋皖余看着他。
“他喜欢男的,你就骂他畜生。他不敢回来,是因为你。”
他的脸涨红了。
“你——”
“我说完了。”宋皖余说,“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站住!”他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
走出家门,走进巷子。
风很冷。
但她没哭。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等着。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长发披着。眼睛很红,看起来哭过。
“宋医生。”姜挽走过去。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她开口。
“嗯?”
“我和我爸说了。”她说。
姜挽看着她。
“说了什么?”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你。”她说。
姜挽的心跳快了。
“他怎么说的?”
宋皖余低下头。
“他说丢人。”她说。
姜挽看着她,心里疼了一下。
她走上前,抱住她。
“不丢人。”她说。
宋皖余靠在她肩上,哭了。
姜挽抱着她,没说话。
就让她哭。
很久。
周六,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那束粉色的玫瑰,插在花瓶里,放在桌上。
林心怡的表白,她还没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手机响了。
是林心怡的消息:
「蒋澜姐,昨天的话,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可以等。」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打字:
「林心怡,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很快,林心怡回:
「为什么?」
她看着那个“为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因为我心里有别人。
但她没说。
她打字:
「我没办法。」
林心怡过了一会儿回:
「是她吗?」
她看着那两个字,愣住。
「那天在超市门口的那个人?」
她没回。
林心怡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蒋澜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
她想着秦安岚。
想着她为什么消失。
想着她为什么不回消息。
想着她现在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想去找她。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七十四个。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不客气。」
宋皖余很快回:
「明天还送汤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送。」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了一下。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站在窗台前,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