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七天了。
手没停过。
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维港上。海面波光粼粼,有船慢慢开过。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喂,阿杰。”她说。
“安岚?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开一间酒吧。
“帮我个忙。”她说。
“说。”
“帮我买点烟和酒。”
阿杰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抽烟喝酒了?”
秦安岚没回答。
阿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行。”他说,“要什么?”
秦安岚想了想。
“烟。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一样一条。”
阿杰吹了声口哨。
“这么多?你开烟摊啊?”
秦安岚没理他。
“酒。”她说,“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一样一瓶。”
阿杰沉默了几秒。
“安岚,”他开口,“你还好吗?”
秦安岚看着窗外的海。
“还好。”她说。
阿杰叹了口气。
“行。晚上给你送过去。”
“谢谢。”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下午三点,中环。
秦安岚走出工作室,去超市买东西。
她需要买点能长期放的东西,方便面,罐头,饼干,矿泉水。
一个人住,不用买太多。
但今天她想多买点。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
方便面。各种口味的。放一箱。
罐头。午餐肉,豆豉鲮鱼,茄汁豆,放一箱。
饼干。苏打饼,夹心饼,威化饼。放几包。
矿泉水。一大箱。
她推着车,慢慢逛着。
逛到零食区,她停下来。
货架上摆着各种小零嘴,薯片,虾条,巧克力,果冻。
她想起蒋澜说过,她喜欢吃话梅。
那次在糖水店,她点了一碗红豆沙,还要了一包话梅,一颗一颗慢慢含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话梅。
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了一包。
放进购物车。
继续逛。
又拿了巧克力。蒋澜喜欢的牌子。
又拿了果冻。蒋澜说过的口味。
又拿了薯片。蒋澜提过的牌子。
推车里多了很多东西。
她看着那些东西,笑了一下。
很苦。
“你这是干什么?”她问自己。
“她不会来的。”
“她有别人了。”
她把那些东西放回货架。
只留下那包话梅。
推着车,去结账。
超市门口,她推着车往外走。
然后她停住了。
蒋澜站在门口。
旁边站着林心怡。
她们手里拎着购物袋,笑着说话。
林心怡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打招呼。
“啊,是你!”她说,“好巧!”
秦安岚点点头。
“巧。”她说。
蒋澜看着她。
“秦安岚。”她开口。
秦安岚看着她。
“嗯?”
“你……”蒋澜不知道说什么。
秦安岚等着她。
林心怡在旁边,看看蒋澜,又看看秦安岚。
“你们聊,”她说,“我去那边看看。”
她走了。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也看着她。
很久。
“你买东西?”蒋澜问。
秦安岚点点头。
“嗯。”
蒋澜看着她推车里的东西。
方便面,罐头,饼干,矿泉水。
还有一包话梅。
她看着那包话梅,愣了一下。
“你喜欢吃话梅?”她问。
秦安岚摇摇头。
“不喜欢。”她说。
蒋澜看着她。
“那为什么买?”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等着她。
秦安岚低下头。
“蒋澜。”她开口。
“嗯?”
“我……”她说。
就在这时,林心怡跑回来。
“蒋澜姐,那边有冰淇淋,我们去看看!”
她拉着蒋澜的手臂。
蒋澜看着她,又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她开口。
秦安岚摇摇头。
“没事。”她说,“你们去吧。”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很久。
晚上,中环。
秦安岚回到家,把买的东西放好。
方便面进柜子。罐头进柜子。饼干进柜子。矿泉水进柜子。
那包话梅,她放在茶几上。
看着它,很久。
门铃响了。
是阿杰。
他拎着两个大袋子进来。
“你要的东西。”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烟,酒,齐了。”
秦安岚点点头。
“谢谢。”
阿杰看着她。
“安岚,”他问,“你真的没事?”
秦安岚摇摇头。
“没事。”
阿杰叹了口气。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走了。
秦安岚关上门。
站在玄关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到茶几边,坐下来。
把烟一盒一盒拿出来。
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
把酒一瓶一瓶拿出来。
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
摆了一桌。
她看着这些东西,笑了一下。
“秦安岚,”她对自己说,“你看看你。”
“三十二岁了。一个人对着烟酒发呆。”
她拿起那包话梅。
看着它。
想起下午的事。
蒋澜问她“你喜欢吃话梅吗”。
她说“不喜欢”。
蒋澜看她的眼神,她忘不掉。
“我太自作多情了。”她自言自语。
“她只是随便问问,我却想那么多。”
她拆开话梅的包装,拿出一颗。
含在嘴里。
酸,很酸,酸得舌头都麻了。
但她就这么含着。
含着含着,眼泪流下来。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不知道。”
“你也不会想知道。”
她倒了一杯威士忌。
喝了一口。
辣,烧喉咙。
她又倒了一杯伏特加。
喝下去,没味道,但烧得更厉害。
她点了一根大卫杜夫。
吸了一口,淡,有点甜。
“大卫杜夫,”她说,“你是最温柔的。”
“像我第一次见她的感觉,温柔的,轻轻的,不敢用力。”
又倒了一杯白兰地。
喝下去。甜。但后劲大。
点了一根七星。
吸了一口。凉。薄荷味。
“七星,”她说,“你是最冷的。”
“像那天在赤柱的海边。风吹过来,冷。她说她开心,我看着她,心里也是冷的。”
又倒了一杯朗姆酒。
喝下去。甜。像糖浆。
点了一根万宝路。
吸了一口。重。很冲。
“万宝路,”她说,“你是最直接的。”
“像我想告诉她喜欢她的时候。直接,但说不出口。”
又倒了一杯金酒。
喝下去。杜松子的味道,涩。
点了一根好彩。
吸了一口。顺。柔和。
“好彩,”她说,“你是最温和的。”
“像我这几年,温和的,悄悄的,一直喜欢她。”
她看着最后一根烟。
骆驼。
她拿起来,看着它。
“骆驼。”她说。
“你就是最后一根草。”
点着,吸了一口。
重,苦,皮革味。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她笑了一下。
“我就是那只骆驼。”
她倒了一杯酒。
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
混在一起。
举起来。
“蒋澜。”
“我祝你幸福。”
喝下去。
又倒一杯。
“和她。”
喝下去。
又倒一杯。
“和她。”
喝下去。
酒瓶空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蒋澜的脸。
蒋澜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
蒋澜问她“你喜欢吃话梅吗”。
蒋澜说“那为什么买”。
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我太自作多情了。”她说。
“我算什么?”
“三十二岁了,还在为一个不会来的人难受。”
她拿起那瓶威士忌。
还剩一点。
一口气喝完。
酒瓶空了。
她倒在沙发上。
录音还在放。
蒋澜的声音一遍一遍响着。
她听着。
眼泪流着。
凌晨四点。
秦安岚醒过来。
头疼,胃疼,全身都疼。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大衣。
茶几上摆满了空酒瓶。
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
都空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
都抽完了。
那包话梅,还剩半包。
她坐起来,看着这一片狼藉。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想起来了。
蒋澜。
林心怡。
超市门口。
她问“你喜欢吃话梅吗”。
她说“不喜欢”。
她闭上眼睛。
头疼得更厉害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维港的灯火还亮着,但没那么亮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哑。
“蒋澜。”
“我想你。”
“但我想忘了你。”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
天亮了。
周四下午,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六十七个。
手机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你爸住院了。」
她看着那行字,手停住了。
很久。
然后她回:
「什么病?」
那边很快回:
「心脏病。医生说要做手术。」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很乱。
又一条:
「他让你回来一趟。」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给宋皖余发消息:
「宋医生,我爸住院了。」
很快,宋皖余回:
「严重吗?」
她回:
「心脏病。要做手术。」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你怎么想?」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回:
「不知道。」
宋皖余很快回:
「我在,你想好了告诉我。」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好。」
晚上七点,深水埗。
门铃响了。
姜挽打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
“你怎么来了?”姜挽问。
宋皖余看着她。
“想见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侧身让她进来。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红豆沙,热的。”
姜挽接过,慢慢喝着。
宋皖余看着她。
“想好了吗?”她问。
姜挽摇摇头。
“没有。”她说。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放下碗,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她说,“他打我,骂我,说我哥是畜生,我不想见他。”
宋皖余看着她。
“但他是你爸。”姜挽说,“他住院了。”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矛盾,”她说,“很正常。”
姜挽看着她。
“你也会这样吗?”
宋皖余想了想。
“会。”她说,“我家也有事。”
姜挽看着她。
“什么事?”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不同意。”她说,“他说丢人。”
姜挽的手握紧了。
“那你怎么办?”
宋皖余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不想放手。”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也不想。”她说。
晚上九点,深水埗。
宋皖余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姜挽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姜挽。”她开口。
“嗯?”
“不管你回不回去,”她说,“我都在这儿。”
姜挽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宋皖余转身,下楼。
姜挽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走回窗边,往下看。
宋皖余走到车边,抬起头,看见她。
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宋皖余上车,开走。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很久。
周五下午,中环。
蒋澜坐在咖啡馆里,等着林心怡。
林心怡说来喝咖啡,她就来了。
三点整,林心怡到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毛衣,扎着高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
“蒋澜姐!”她坐下。
她们喝着咖啡,聊着。
聊到一半,林心怡忽然问。
“蒋澜姐,”她说,“昨天那个女生,是你朋友吗?”
蒋澜愣了一下。
“哪个?”
“超市门口那个。”林心怡说,“她看你的时候,眼神好特别。”
蒋澜的手顿了一下。
“她……”她开口。
林心怡看着她。
“你们是不是有事?”她问。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
“林心怡。”她开口。
“嗯?”
“我……”她说。
林心怡等着她。
蒋澜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
林心怡看着她,目光很深。
“蒋澜姐,”她说,“如果你有事,可以告诉我的。”
蒋澜没说话。
她们喝完咖啡,走出咖啡馆。
外面阳光很好。
林心怡挽着她的手臂,笑着说话。
蒋澜听着,偶尔点点头。
但脑子里全是秦安岚。
秦安岚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
秦安岚推车里的那包话梅。
秦安岚说“不喜欢”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在解释。
解释她和林心怡的关系。
解释她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解释……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解释。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晚上,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茶几上放着那包话梅。
还剩半包。
她拿起一颗,含在嘴里。
酸。
酸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含着它,看着窗外的夜景。
“蒋澜。”她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不知道。”
“你也不会想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
拿出那瓶新买的威士忌。
倒了一杯。
喝下去。
辣。
“昨天我又看见你了。”她说。
“和她在一起。”
“她挽着你。你让她挽着。”
又倒一杯。
喝下去。
“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
又倒一杯。
“三十二岁了,还在为一个不会来的人喝醉。”
她举起杯子,看着窗外的灯火。
“蒋澜。”
“我祝你幸福。”
喝下去。
酒瓶空了。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
很久。
周六,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六十八个。
手机响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你爸明天手术。你回不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打字:
「不回。」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很快,那边回:
「你爸会生气的。」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冷了一下。
然后打字:
「他生气,是他自己的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给宋皖余发消息:
「宋医生,我不回去。」
很快,宋皖余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笑了。
又发了一条:
「你会不会觉得我冷血?」
很久。
宋皖余回:
「不会。」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