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着一堆设计稿。窗外是维港,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她没看。
她已经连续工作三天了。
周一早上七点来,晚上十一点走。周二早上六点来,现在还在画。
画了很多。一张接一张。手没停过。
手机放在抽屉里。
从周日晚上开始,她就没再看过。
她知道有消息。蒋澜的。但她没看。
看了能怎样?
回“哦”吗?
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拿起一支笔,继续画。
画着画着,手停了一下。
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
“那是我送你的。”
“所以还给你了。”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继续画。
中午的时候,同事敲门进来。
“安岚,吃饭了。”
她头也没抬。
“不饿。”
同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她继续画。
下午三点,她停下来,看着面前那堆稿子。
画了很多。比平时一周画得还多。
但不知道好不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维港上,海面闪闪发光。
她看着那片海,很久。
然后她走回桌边,打开抽屉,拿出手机。
十几条消息。
蒋澜的。
「秦安岚,你在吗?」
「那天的事,我真的想和你解释。」
「你怎么不回?」
「你还好吗?」
「秦安岚?」
她看着那些消息,心里疼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
把手机放回抽屉。
走回工作台,继续画。
下午五点,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今天有四个预约。十点,林生,第十二次来。十一点半,张小姐,第十三次来。三点,周子谦,第七次来。五点,陈太,第十四次来。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响了。
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今天接到一个单子。有人找我雕东西。」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恭喜。雕什么?」
姜挽很快回:
「一个人像。客人说是送朋友的。」
她回:
「那要好好雕。」
姜挽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了一下。
五点整,陈太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紫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画筒。
“宋医生。”她在沙发上坐下。
宋皖余看着她。
“陈太,最近怎么样?”
陈太打开画筒,抽出一张画。
是一幅水彩。海边的日落,天空是橙红色的,海面倒映着光。
“新画的。”她说。
宋皖余看着那张画。
“很好看。”她说。
陈太笑了。
“画的时候,”她说,“很静。什么都不想。”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静,”她说,“很重要。”
陈太看着她。
“宋医生,”她说,“我想谢谢你。”
宋皖余愣了一下。
“谢我?”
陈太点点头。
“嗯。”她说,“谢谢你让我重新开始画画。”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
“是你自己画的。”她说。
一小时过去。
陈太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抽屉。
那包□□还剩几根。
她抽出一根,点着,站在窗边吸。
烟的味道冲进肺里,苦的。
脑子里想着姜挽。
想着她说的“接到单子”。
想着她发的笑脸。
想着晚上能不能见到她。
她吸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四十五个小人。
不是小人了。
是客人订的人像。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是要送给朋友的。照片发过来了,很清秀的一张脸,笑着。
她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下班了。今天累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还好。在雕人像。」
宋皖余很快回:
「难吗?」
她想了想,回:
「有点。第一次雕真人。」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慢慢来。」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暖了一下。
然后打字:
「你吃宵夜吗?」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有点快。
很快,宋皖余回:
「现在?」
她回:
「嗯。有点饿。」
宋皖余回:
「好。老地方?」
她笑了。
回:
「好。」
晚上九点,深水埗。
姜挽站在那间小馆子门口,等着。
九点整,一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路边。
宋皖余下车,走过来。
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眼睛下面有一点黑,看起来有点累。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姜挽摇摇头。
“刚到。”
她们走进去。老板认识她们,笑着打招呼。
“又来了?”他说。
姜挽点点头。
“嗯。”
她们坐下,点了两个菜,两碗饭。
“今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还好。”她说,“那个单子,开始雕了。”
宋皖余看着她。
“什么感觉?”
姜挽想了想。
“不一样。”她说,“雕自己想的,和雕别人要的,不一样。”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不一样,”她问,“是什么?”
姜挽看着她。
“就是,”她说,“要想她在想什么。她想让收到的人,看到什么。”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在想她。”她说。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嗯。”她说,“在想她。”
菜上来了。她们吃着,聊着。
聊那个单子,聊那些小人,聊最近的事。
吃完饭,她们走出来。
外面很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送你?”宋皖余问。
姜挽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走回去,很近。”
宋皖余点点头。
她们站在街边,没有动。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今天,”姜挽说,“看起来有点累。”
宋皖余愣了一下。
“有吗?”
姜挽点点头。
“有。”她说,“眼睛下面,黑了。”
宋皖余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能最近忙。”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还好吗?”她问。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宋皖余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早点回去休息。”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
“好。”她说。
姜挽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宋皖余还站在车边,看着她。
她挥挥手。
宋皖余也挥挥手。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宋皖余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上车,开走。
周三,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四天了。
手没停过。
手机还在抽屉里。
她知道有消息。
但她没看。
中午的时候,她打开抽屉,拿出手机。
二十几条消息。
蒋澜的。
「秦安岚,你在吗?」
「你怎么不回?」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对。但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来。」
「你回我一句好不好?」
「秦安岚……」
她看着那些消息,心里疼得厉害。
但她没有回。
把手机放回抽屉。
走回工作台,继续画。
下午四点,她停下来。
看着面前那堆稿子。
画了很多。真的很多。
但一张都不想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维港上。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
“我想你。”
眼泪流下来。
“但我不能找你。”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
“你有人等了。比我年轻,比我活泼。会追你,会送你东西,会说喜欢你。”
她深吸一口气。
“我算什么?”
“我只会躲。只会说忙。只会回‘哦’。”
“我连喜欢都不敢说。”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
很久。
晚上,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看着手机。
秦安岚还是没有回。
已经四天了。
她发了几十条消息。一条都没回。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天约她出来,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苏晚会来。
她不知道苏晚会表白。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秦安岚生气了。
而且气得很厉害。
她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那条秦安岚还给她,她又戴上的手链。
细细的,银色的,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她想起秦安岚戴着它的样子。
从来没见过她摘下来。
现在她摘下来了。
还给她了。
她看着那条手链,很久。
手机响了。
是苏晚的消息:
「蒋澜姐,你考虑好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再给我点时间。」
苏晚很快回:
「好。我等。」
她看着那个“我等”,心里更乱了。
她把手机放下。
看着那条手链。
很久。
周四,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那个人像。
已经雕了三天了。脸部的轮廓出来了,眼睛还没雕。
她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想去你那儿看看。」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有。几点?」
宋皖余很快回:
「下午四点?办完事过去。」
她回:
「好。」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侧身让她进来。
宋皖余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今天是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杨枝甘露,热的。”
姜挽笑了。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喝着杨枝甘露。
“那个人像呢?”宋皖余问。
姜挽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雕了一半的人像,递给她。
宋皖余接过来,看着。
已经能看出脸了。清秀的轮廓,浅浅的笑意。
“雕得真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她说,“她会喜欢的。”
姜挽笑了。
她们坐着,喝着糖水,聊着。
窗外的街很热闹,声音传上来,嗡嗡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今天,”姜挽说,“好像没那么累了。”
宋皖余想了想。
“嗯。”她说,“昨天睡得早。”
姜挽看着她。
“那就好。”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
“你呢?”她问,“那个单子,压力大吗?”
姜挽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但……”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但雕的时候,”姜挽说,“会想她收到的时候,会不会开心。想着想着,就不觉得累了。”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种想,”她说,“很好。”
姜挽看着她。
“是吗?”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你在为别人想。”
姜挽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你爸说,让你过年再回来一趟。有事要说。」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烦了一下。
回:
「什么事?」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家里的事。回来再说。」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我不回。」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那边很快回:
「你爸会生气的。」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冷了一下。
然后打字:
「他生气,是他自己的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十四个小人。
第四十五个还没雕完,在工作台上。
那个人像也在工作台上。
她看着它们,很久。
手机又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我也是。」
宋皖余很快回:
「下周见。」
她回:
「下周见。」
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站在窗台前,很久。
周五,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今天有三个预约。十点,林生,第十三次来。三点,周子谦,第八次来。五点,陈太,第十五次来。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响了。
是学会的消息:
「宋医生,下周三的督导会议,您有空参加吗?」
她看着那行字,回:
「有。几点?」
那边回:
「下午三点,学会总部。」
她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站在窗边,想着下周三的事。
督导会议。要给实习咨询师做督导。
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下面,听前辈们讲案例。
现在轮到她坐在上面了。
时间过得真快。
三点整,周子谦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
“宋医生。”他在沙发上坐下。
宋皖余看着他。
“怎么了?”
周子谦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他说,“最近好像不太开心。”
宋皖余看着他。
“为什么?”
周子谦低下头。
“她总说,”他说,“我不够爱她。说我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
宋皖余看着他。
“你觉得呢?”
周子谦抬起头。
“我觉得我够爱她。”他说,“但她不信。”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不信,”她说,“不是你的错。”
周子谦看着她。
“那是谁的错?”
宋皖余想了想。
“是她自己的。”她说,“她心里有个洞,不是你能填满的。”
周子谦看着她,很久。
“那我怎么办?”他问。
宋皖余看着他。
“陪着她。”她说,“让她知道,你在。但不要想填那个洞。那个洞,得她自己填。”
一小时过去。
周子谦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想着他的话。
“她心里有个洞,不是你能填满的。”
她想起自己。
她心里也有个洞。
谁能填满?
她不知道。
下午五点,陈太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绿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画筒。
“宋医生。”她在沙发上坐下。
宋皖余看着她。
“陈太,最近怎么样?”
陈太打开画筒,抽出一张画。
是一幅水彩。海边的老树,枝干弯弯曲曲的,向着海的方向伸着。
宋皖余看着那张画。
“这棵树,”她说,“在等什么?”
陈太笑了。
“在等风。”她说,“风吹过来,叶子就会动。”
宋皖余看着她。
“那种等,”她说,“很好。”
陈太点点头。
“嗯。”她说,“不急。”
一小时过去。
陈太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想着那棵树。
在等风。
她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晚上要去深水埗。
姜挽在等她。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那间小馆子门口,等着。
七点整,一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路边。
宋皖余下车,走过来。
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姜挽摇摇头。
“刚到。”
她们走进去。老板笑着打招呼。
“又来了?”他说。
她们坐下,点了两个菜,两碗饭。
“今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那个人像,”她说,“雕完了。”
宋皖余看着她。
“这么快?”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今天下午雕完的。”
宋皖余笑了。
“恭喜。”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明天有空吗?”她问。
宋皖余愣了一下。
“明天?周六,有空。怎么了?”
姜挽看着她。
“想给你看。”她说,“那个人像。”
宋皖余笑了。
“好。”她说,“明天我去看你。”
姜挽也笑了。
吃完饭,她们走出来。
外面很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送你?”宋皖余问。
姜挽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走回去,很近。”
宋皖余点点头。
她们站在街边,没有动。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今天,”她说,“很开心。”
宋皖余看着她。
“我也是。”她说。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宋皖余。
比之前久一点。
然后放开。
“晚安。”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晚安。”她说。
姜挽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宋皖余还站在车边,看着她。
她挥挥手。
宋皖余也挥挥手。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宋皖余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上车,开走。
周六下午,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笑了一下,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着她。
“上来吧。”她说。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今天是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红豆沙,热的。”
姜挽笑了。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喝着红豆沙。
“那个人像呢?”宋皖余问。
姜挽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人像,递给她。
宋皖余接过来,看着。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清秀的脸,浅浅的笑意。眼睛雕得很好,很温柔,好像在看着什么。
“雕得真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她说,“她会很开心的。”
姜挽笑了。
她们坐着,喝着红豆沙,聊着。
窗外的街很热闹,声音传上来,嗡嗡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我明天,”姜挽说,“把这个人像寄出去。”
宋皖余看着她。
“紧张吗?”
姜挽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但……”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但雕完了,”姜挽说,“就不关我的事了。它会自己走它的路。”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种感觉,”她说,“很好。”
姜挽看着她。
“是吗?”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是它的了。”
姜挽看着她,笑了。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我也是。」
宋皖余很快回:
「那个人像,会很好的。」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