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十二月末,香港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风一吹还是冷。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店里。铁闸半拉着,他坐在里面,对着小电暖器喝茶。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进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电暖器吹着热风,暖烘烘的。
“今日冻。”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店里,隔着玻璃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四十四个雕完了。
这周她来了三次。周一,周三,今天周五。周一那天,她坐了一小时,说了很多。说许雯最后一次发消息,说她准备回上海了。宋皖余听着,点点头。走的时候,她觉得胸口很轻。
周三那天,她只坐了半小时。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喝咖啡,吃桂花糕。宋皖余也没问,就陪她坐着。走的时候,她说,周五见。宋皖余说,好。
今天是周五。固定的时间。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红豆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红豆糕。”她说,“你不是说好吃吗。”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好吃。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四十四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很小,像一个信封。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拿着什么?”她问。
姜挽想了想。
“信。”她说,“远方的信。”
宋皖余看着她。
“谁写的?”
姜挽也看着她。
“家人。”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低下头。
“宋医生。”她开口。
“嗯?”
“昨天,”她说,“我妈发消息了。”
宋皖余看着她。
“说什么?”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问我现在什么情况。”她说,“问我要不要回上海过年。”
雨声沙沙的。
“还说,”姜挽说,“给我介绍一个男的。上海人,做金融的,条件很好。”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宋医生。”她说。
“嗯?”
“我不想回去。”姜挽说,“不想见什么男的。”
宋皖余看着她。
“那你怎么说?”
姜挽想了想。
“我说,”她说,“我再想想。”
雨声越来越大。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不想,”宋皖余说,“就不回。”
姜挽看着她。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她说,“这是你自己的生活。”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家人,”姜挽问,“也这样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嗯。”她说,“差不多。”
姜挽看着她。
“你怎么做?”
宋皖余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回去,有时候不回。有时候听她们说,有时候不听。”
姜挽看着她。
“累吗?”
宋皖余点点头。
“累。”她说。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在这儿。”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
很淡。
但姜挽看见了。
雨越下越大。
她们坐在沙发上,手还握着。
窗外的雨声很大,噼噼啪啪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下周,”她问,“有空吗?”
宋皖余想了想。
“有。”她说。
但她的眼神,有一点闪躲。
姜挽看见了。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还好吗?”她问。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说:我不信。
宋皖余看着那个眼神,心里疼了一下。
“姜挽。”她开口。
“嗯?”
“下周,”她说,“我可能要请几天假。”
姜挽愣了一下。
“请假?”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想出去走走。”
姜挽看着她。
“去哪?”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去离岛,可能去新界。就是想一个人待几天。”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点点头。
“好。”她说,“那等你回来。”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雨停了,街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卖吃的摊子收了,人很少,偶尔有撑着伞的人走过。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过年回不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那个男的,照片发你了。你看看,条件真的很好。」
她打开照片。
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西装,打着领带,笑得一脸标准。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
又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谢什么?」
宋皖余很快回:
「谢你听我说。」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你每次也这样对我。」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那我们是互相。」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然后打字:
「下周见。」
宋皖余回:
「下周见。」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十四个小人。
四十四个了。
那个拿着信封的,放在最前面。
它拿着远方的信。
但它看着前方。
她看着它,很久。
周六早上,赤柱。
秦安岚站在赤柱码头,等着。
天晴了,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很舒服。码头边停着几艘小船,随着海浪轻轻晃动。远处是美利楼,灰色的老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厚外套,头发披着。那条蒋澜送的手链,戴在手腕上,细细的,银色的,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她看着那条手链,心里有点紧张。
今天是第二次约会。
她主动约的。
蒋澜答应了。
十点整,蒋澜来了。
她从出租车里下来,穿一件浅灰色的厚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毛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披着,被海风吹起来。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秦安岚摇摇头。
“刚到。”
她们沿着海边慢慢走。路边有卖小吃的摊子,烤鱿鱼,鸡蛋仔,格仔饼,香味飘过来。游客很多,慢悠悠地走着。
“赤柱我很久没来了。”蒋澜说。
秦安岚看着她。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蒋澜想了想。
“好几年前。”她说,“和一个朋友来的。那时候还没写那本书。”
秦安岚没问是什么朋友。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美利楼,她们进去逛了逛。老建筑改成了商场,里面有卖手工艺品的,有卖衣服的,有咖啡馆。她们慢慢看着,没怎么说话。
“秦安岚。”蒋澜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在南丫岛,”蒋澜说,“说的那句话,我一直想。”
秦安岚看着她。
“哪句?”
蒋澜看着她。
“你说,不想再躲了。”她说,“是什么意思?”
秦安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蒋澜会问这个。
“就是……”她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蒋澜姐!”
她们转过头。
苏晚站在不远处,笑着跑过来。
她今天穿一件明黄色的羽绒服,扎着高马尾,跑起来马尾一甩一甩的。
“好巧啊!”她跑到蒋澜面前,“你怎么也在这儿?”
蒋澜愣了一下。
“我……”她看了看秦安岚,“和朋友来逛逛。”
苏晚这才看见秦安岚。
“啊,是你!”她笑着打招呼,“又见面啦!”
秦安岚点点头。
“巧。”她说。
苏晚笑得很开心。
“我今天也一个人来玩,”她说,“正好遇见你们,一起吧!”
蒋澜看了看秦安岚。
秦安岚没说话。
“一起吧一起吧,”苏晚已经挽上蒋澜的手臂,“蒋澜姐,我们去那边看看,听说有市集。”
蒋澜被她拉着往前走。
她回头看了秦安岚一眼。
秦安岚跟在后面。
市集在赤柱大街,搭了很多白色的帐篷,卖什么的都有。手工艺品,饰品,衣服,小吃,人很多,挤来挤去的。
苏晚一直挽着蒋澜的手臂,边走边看。看见什么有趣的,就拉着蒋澜停下来,指着说个不停。
“蒋澜姐,你看这个,好可爱!”
“蒋澜姐,这个适合你!”
“蒋澜姐,我们拍张照吧!”
蒋澜被她拉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秦安岚跟在后面。
她看着苏晚挽着蒋澜的手臂。
看着苏晚指着那些小东西,笑得眼睛弯弯的。
看着蒋澜对苏晚笑。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紧了。
走到一个饰品摊前,苏晚拿起一条项链。
“蒋澜姐,这条好看吗?”她问。
蒋澜看了看。
“好看。”她说。
苏晚笑了,把项链递给她。
“送你的。”她说。
蒋澜愣了一下。
“送我?”
苏晚点点头。
“嗯,”她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蒋澜看着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吧拿着吧,”苏晚把项链塞到她手里,“不贵的。”
蒋澜看着那条项链,又看着苏晚。
“谢谢。”她说。
苏晚笑得更开心了。
秦安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快。
穿过人群,穿过市集,穿过大街。
一直走到海边。
海边人少一些,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站在栏杆边,看着海。
脑子里很乱。
苏晚挽着蒋澜的样子。
苏晚送项链的样子。
蒋澜接过项链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手抓着栏杆,抓得很紧。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她知道,她受不了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往码头走。
市集里,蒋澜拿着那条项链,四处看了看。
秦安岚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
“秦安岚?”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看着苏晚。
“她好像走了。”她说。
苏晚也四处看了看。
“可能去别处逛了吧。”她说,“我们继续看吧。”
蒋澜摇摇头。
“我去找找她。”她说。
她往回走,穿过市集,走到海边。
海边没有人。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码头。
秦安岚站在码头边,正要上船。
“秦安岚!”她喊。
秦安岚回过头。
蒋澜跑过去。
“你怎么走了?”她问。
秦安岚看着她。
“我……”她开口。
蒋澜看着她。
“怎么了?”
秦安岚没说话。
她看着蒋澜手里的那条项链。
蒋澜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看着手里的项链。
“这个,”她说,“是苏晚送的。我没想要,她硬塞的。”
秦安岚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蒋澜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走?”
秦安岚沉默了一会儿。
“蒋澜。”她开口。
“嗯?”
“我……”她停住了。
她说不出口。
蒋澜等着她。
海风吹过来,很冷。
“没什么。”秦安岚说,“我先走了。”
她转身,上了船。
“秦安岚!”蒋澜喊。
船开了。
秦安岚站在船上,背对着她。
蒋澜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
心里有什么东西,怪怪的。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没有画。
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她想起自己站在码头边,蒋澜问她“你为什么走”。
她说不出口。
她怎么说得出口?
说因为我看不惯苏晚挽着你?
说因为我看见她送你东西我就难受?
说因为……
因为她喜欢蒋澜?
她说不出。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你怎么突然走了?我找了你好久。」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哦”,自己都想笑。
又是哦。
她什么时候才能不哦?
她把手机放下,戴上耳机,点开录音。
蒋澜的声音传出来。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我问你,你就不说话。”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
听完一遍,又听一遍。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摘下耳机。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蒋澜,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
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点了发送。
很快,蒋澜回:
「没关系。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疼了一下。
回:
「还好。」
蒋澜回:
「那就好。」
她看着那个“那就好”,很久。
周日,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没有那辆灰色的车。
宋皖余说今天不来。
她说要请假几天,出去走走。
姜挽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照片看了吗?人家对你挺有兴趣的。」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你爸说,让你回来一趟。有事商量。」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冷了一下。
爸?
她爸多少年没联系过她了。
现在说有事商量?
她想起小时候。他喝多了打人的样子。她哥跑了之后,他站在她床边,站了很久。她躲在被子里,不敢动。
后来她去了意大利。再后来,她回了香港。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问过她好不好。
现在说有事商量?
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十四个小人。
那个拿着信封的,还在最前面。
它拿着远方的信。
但它看着前方。
她看着它,很久。
周一,大澳。
宋皖余站在棚屋边,看着海。
大澳的水道很窄,两边是棚屋,老旧的木桩撑着,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有船慢慢开过,船上坐着游客,拿着相机拍照。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
她请了三天假。
一个人来的。
从东涌坐巴士,翻过山,到了大澳。找了间棚屋改的民宿住下,小小的房间,推开窗就是水。
她站在棚屋边,看着那些老房子。
想着家里的事。
大姐的电话。阿妈的沉默。那个还在等的男人。
想着姜挽。
她说“我在这儿”。她说“你累的时候,有人牵着”。
想着自己。
二十八岁了。还在躲。还在不敢说。
她点了一根烟。
站在海边,吸着。
苦的。
没人看见。
就像她的生活。
周二,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愣了一下。
然后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
“你怎么来了?”姜挽问,“你不是请假了?”
宋皖余看着她。
“路过大澳,”她说,“买了点东西,给你送来。”
姜挽看着她。
“你不是要一个人待几天?”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但想见你。”
姜挽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上来吧。”她说。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是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打开袋子。
“虾酱。”她说,“大澳的特产。还有咸鱼,虾干。”
姜挽看着那些东西,笑了。
“你买的?”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想着你可能没吃过。”
姜挽看着她,很久。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在大澳,”姜挽问,“开心吗?”
宋皖余想了想。
“还好。”她说,“一个人走走,看看海。”
姜挽看着她。
“累吗?”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累。”她说。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我在这儿。”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我知道。”她说。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你爸说,过年你必须回来。有事要当面说。」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很烦。
又一条:
「那个男的也约了过年见面。你回来就见见。」
她把手机放下。
不想回。
手机又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回大澳了。今天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谢什么?」
宋皖余很快回:
「谢你让我不累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那明天还来吗?」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明天想去坪洲。你要不要一起?」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然后回:
「好。」
周三早上,中环码头。
姜挽站在码头边,等着。
天晴了,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很舒服。
十点整,宋皖余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姜挽摇摇头。
“刚到。”
她们上船。船不大,能坐几十个人。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船开了。海风吹进来,凉凉的。窗外是维港的景色,高楼大厦慢慢后退。
“你怎么突然想去坪洲?”姜挽问。
宋皖余想了想。
“没去过。”她说,“想去看看。”
姜挽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吗?”
宋皖余点点头。
“本来是一个人。”她说,“后来想,不如叫你一起。”
姜挽笑了。
船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坪洲。
坪洲比南丫岛小,更安静。岛上没有车,只有小路。她们慢慢走着,路两边是老房子,矮矮的,有些墙皮都剥落了。
“这里好安静。”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比大澳还安静。”
她们走到海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海就在眼前。蓝蓝的,无边无际。有船慢慢开过,很小,像玩具。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她问。
宋皖余看着海。
很久。
然后她开口。
“想家里的事。”她说,“想以后的事。想……”
她停住了。
姜挽看着她。
“想什么?”
宋皖余转过头,看着她。
“想你。”她说。
姜挽愣了一下。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她开口。
“嗯?”
“我……”她说。
停住了。
姜挽等着她。
海风吹过来,吹起她们的头发。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就是谢谢你今天陪我。”
姜挽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客气。”她说。
她们坐着,看海。
很久。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我也是。」
宋皖余很快回:
「下周见。」
她回:
「下周见。」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十四个小人。
四十四个了。
那个拿着信封的,还在最前面。
它拿着远方的信。
但它看着前方。
她看着它,很久。
手机又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机票订好了。下周三的。你回来一趟。」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沉了一下。
然后打字:
「我不回。」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很快,那边回:
「你爸说了,必须回。有事。」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什么事?」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