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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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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得厉害。九月初,香港的夏天还在继续,但今天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头发扎着低马尾,脖子上全是汗。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店里吹风扇。铁闸半拉着,他坐在里面,对着风扇喝茶。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进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风扇呼呼地吹着,吹得她头发乱飞。

“今日又翳。”陈伯说,“落雨唔落,焗死人。”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走出来,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店里吹空调,看见她,隔着玻璃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二十五个已经给宋皖余看了。第二十六个还在雕。

这周她来了两次。周一一次,今天周五。周一那天,她坐了四十分钟,没说太多,就是坐着。走的时候,宋皖余说,周五见。她说,好。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没有阳光,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闷热的空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她还在楼下。”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每天?”

姜挽点点头。

“每天。”她说,“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站一天。”

宋皖余没说话。

“昨天,”姜挽说,“我又下去了。”

宋皖余看着她。

“说了什么?”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说让她不要再来了。”她说,“说我们不可能了。”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她怎么说?”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她哭了。”她说,“说还爱我。说会改。说那个女的真的只是同事。”

宋皖余看着她。

“你信吗?”

姜挽摇摇头。

“不信。”她说,“我跟她说,我不爱她了。”

雨声沙沙的。

“然后呢?”

“然后她拉住我。”姜挽说。

宋皖余的目光动了一下。

“拉住你?”

姜挽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她拉住我的手腕。”她说,“很紧。”

宋皖余看着她,没说话。

姜挽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来。

“我说,放开。”她说,“她不放。”

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蜷得更紧了。

“我又说了一遍,放开。”她说,“她还是不放。”

窗外雨大了些。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

“第三遍,”姜挽说,“我说,许雯,放开。”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她看着我,眼泪一直流。她说,挽挽,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姜挽说,“她没放手。”

沉默。

“然后呢?”宋皖余问。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我打了她一巴掌。”她说。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的手在发抖。很轻,但宋皖余看见了。

“打了之后,”姜挽说,“她放手了。”

雨声很大。

“我看着她。”姜挽说,“我说,许雯,我们早就分开了,三年前就分开了,我不爱你了。你做什么都没用。”

她的手还在抖。

“她捂着脸,看着我。她说,你真的不爱我了吗?”姜挽说,“我说,真的。不爱了。”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说完,我转身走了。”姜挽说,“她没有再拉我。”

沉默了很久。

雨慢慢小了。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做得对。”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说,“但手一直在抖。”

宋皖余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暖。

姜挽看着那只手,又看着宋皖余。

“现在呢?”宋皖余问,“还抖吗?”

姜挽感觉了一下。

“不抖了。”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把手收回去。

姜挽看着自己刚才被握着的地方,很久。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第二十六个,”她说,“还没雕完。”

宋皖余看着她。

“雕的是什么?”

姜挽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手知道。”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很红,但没哭。手不抖了。

她想起刚才那只手。很暖。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台上那二十五个小人。

二十五个了。

第二十六个还在工作台上,雕了一半。

她看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空空的。

许雯今天没来。

她站了一会儿,走回工作台前,拿起刻刀。

沙沙沙。

雕着雕着,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那只手。很暖。

那句话。“你做得对。”

她继续雕。

沙沙沙。

雕了很久,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

已经有形状了。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好像在看着什么。

在看什么?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窗台。窗台上那二十五个小人,排成一排。

它在看它们。

她看着它,很久。

手机响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对不起。我不该拉你。但我真的不想放手。」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挽挽,我会等的。等你回心转意那天。」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继续看着那些小人。

很久。

周六,火炭。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许雯又来了。

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太阳底下,仰着头。

姜挽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工作台前,继续雕第二十六个。

雕一会儿,又去看。

许雯还在。

一整天,就这样反复。

天黑的时候,许雯走了。

手机亮了。

「挽挽,明天我再来。」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但心里有一个念头。

这样下去不行。

她不能在火炭待了。

许雯知道这个地方。会一直来。

她需要搬走。

可是搬去哪里?

她打开手机,开始找房子。

中环,太贵。上环,也太贵。西环,还是贵。

铜锣湾,贵。湾仔,贵。跑马地,更贵。

她往下翻,翻到新界。

荃湾,便宜一点。屯门,再便宜一点。元朗,更便宜。

但太远了。去中环要一个多小时。

她看着那些租金,手指停在屏幕上。

三万,两万五,两万二,一万八。

她现在的存款,够付几个月押金和租金。但之后呢?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二十五个小人。

很久。

周日,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九月的阳光还是很晒,晒得地面发白。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吐舌头,看见她,摇摇尾巴。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舔了舔她的手,继续吐舌头。

她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自家门口,她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大姐今天也在,坐在旁边剥蒜。

“阿余返来啦?”大姐抬起头。

阿妈转过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她听不太懂。

“今日好热。”大姐说。

“嗯。”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阿余。”阿妈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阿妈说,“是不是有心事?”

宋皖余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

阿妈看着她。

“你瘦了。”她说。

宋皖余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上。阿妈做了姜葱鸡,蒸鱼,炒菜,汤。宋皖余低头吃着,吃得很慢。

“阿余。”大姐忽然开口。

“嗯?”

“那个李心怡,”大姐说,“还找你吗?”

宋皖余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大姐讪讪的。

“妈说的。”她说。

宋皖余看向阿妈。

阿妈没看她,低头喝汤。

“阿妈。”她叫了一声。

“嗯。”

“我说了,”她说,“不要看我的手机。”

阿妈放下汤碗。

“我没看。”她说,“你手机响,我看见的。”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看着她。

“那个李心怡,”她问,“你见了吗?”

宋皖余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不见?”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阿妈看着她,很久。

“阿余,”她说,“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宋皖余愣住。

阿妈没再问,继续喝汤。

宋皖余坐在那里,看着碗里的饭,很久没动。

晚上,回中环的路上。

宋皖余开着车,山路很黑,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凉的。

脑子里一直想着阿妈的话。

“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是谁?

她知道是谁。

但她不敢说。

车开到一半,她停在路边,熄了火。

外面很黑,只有远处的村庄有几盏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虫叫声。

手机亮了。

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我在找房子。火炭不能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打字:

「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她每天都来。我不想再见她了。」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找到了吗?」

姜挽回:

「没有。太贵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我有一套房子,在深水埗。可以便宜租给你。」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很快。

很快,姜挽回:

「真的?」

她回:

「嗯。之前买的,一直空着。你想看的话,下周带你去。」

姜挽回:

「好。谢谢。」

她看着那个“谢谢”,很久。

然后发动车,继续开。

周一,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苏晚约我去看展。」

她看着那行字,手停在屏幕上。

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但脑子里一直想着那条消息。

又约她。

又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想。

手机又响了。

是蒋澜的另一条消息:

「对了,下周你生日吧?我记得是14号。」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蒋澜记得她生日。

她回:

「嗯。14号。」

蒋澜很快回:

「那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然后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对话框。

很久。

周二,深水埗。

宋皖余把车停在一栋老楼前,姜挽站在旁边,看着那栋楼。

楼很旧,外墙斑驳,但看起来很干净。楼下有铁闸,按了密码才能进去。

“就是这里。”宋皖余说,“五楼,没有电梯,要爬楼梯。”

姜挽点点头。

她们爬上去。楼梯很窄,但很干净。五楼,宋皖余掏出钥匙,打开门。

里面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齐全。窗户对着街,阳光很好。

“我之前自己住的。”宋皖余说,“后来搬到中环,就空着了。”

姜挽走进去,看着那些家具。沙发,桌子,床,衣柜。都干干净净的。

“租金多少?”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三千。”她说。

姜挽愣住。

“三千?”她问,“深水埗,一室一厅,三千?”

宋皖余点点头。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她说,“你住着,帮我看着就行。”

姜挽看着她,很久。

“宋医生。”她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

“不用谢。”她说,“下周就能搬?”

姜挽点点头。

“能。”她说。

她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深水埗的街,人很多,很热闹。楼下有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小吃的。声音传上来,混在一起。

“这里比火炭热闹。”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

“嗯。但晚上会安静。”

姜挽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宋皖余想了想。

“因为以前住过。”她说,“晚上坐在窗边,看下面的街。人少了,灯还亮着。很静。”

姜挽看着她,很久。

周三,上环。

秦安岚坐在那间咖啡馆里,面前是一杯手冲咖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来。

就是想来。

坐了一会儿,门推开了。

她抬起头。

是蒋澜。

一个人。

蒋澜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来。

秦安岚看着她。

“路过。”她说。

蒋澜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今天不忙?”她问。

秦安岚摇摇头。

“不忙。”

她们坐着,喝着咖啡,没怎么说话。

“14号,”蒋澜忽然说,“你想吃什么?”

秦安岚想了想。

“随便。”她说,“你定。”

蒋澜笑了一下。

“那我定一间法餐。”她说,“你喜欢的。”

秦安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法餐?”

蒋澜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你会喜欢。”

秦安岚没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周四,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工作台,木头,刻刀,行军床,几件衣服。半小时就收完了。

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二十五个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四个新来的,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一个站在最前面,看着后面。一个站在窗台上,看着窗外。一个站在窗台上,看着窗内。一个站在门口,看着门。一个站在窗台上,看着楼下。一个站在窗台上,看着海。一个站在最前面,看着前方。一个蜷缩着,脸埋着。一个站着的,看着远方。一个站着的,看着楼下但不下去。两个嘴角有弧度的,站在中间。还有一个,雕了一半,在工作台上。

二十五个。加一个半。

她把它们一个个拿起来,用布包好,放进箱子里。

第二十六个,还没雕完。她把它单独包好,放在最上面。

手机亮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今天我在楼下。你怎么不在?」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挽挽,你去哪了?」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

明天就搬了。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九月的阳光还是很晒,但没那么闷了。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好天。”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扇扇子,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很亮,落在茶几上,明晃晃的。

“明天搬?”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都收好了。”

“需要帮忙吗?”

姜挽摇摇头。

“不用。”她说,“东西不多。”

宋皖余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第二十六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很小,像一把钥匙。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拿着什么?”她问。

姜挽看着她。

“钥匙。”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也看着她。

“新家的钥匙。”她说。

宋皖余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姜挽看见了。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

宋皖余愣了一下。

“为什么?”

姜挽想了想。

“谢谢你。”她说,“房子的事。”

宋皖余看着她。

“不用。”她说。

姜挽摇摇头。

“要的。”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周六,深水埗。

姜挽站在新家的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很热闹。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小吃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看着那些箱子。

还没打开。

她走到最大的箱子前,打开,拿出那二十六个小人。

一个接一个,摆在窗台上。

二十六个了。

那个拿着钥匙的,放在最前面。

她看着它们,很久。

手机响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你到底去哪了?我找了你好几天。」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挽挽,求你了。告诉我你在哪。」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摆那些小人。

周二,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画着设计稿。

明天就是14号了。

她生日。

蒋澜请她吃饭。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明天七点,那间法餐,我订好了。」

她看着那行字,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那里,心跳很快。

周三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那间法餐厅里,等着。

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很少穿裙子,但今天穿了。

七点整,蒋澜来了。

她今天也穿得很好看。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

“生日快乐。”她在对面坐下,拿出一个小盒子,“送你的。”

秦安岚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手链。细细的,银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我自己做的。”蒋澜说,“不是买的。”

秦安岚看着她。

“你做的?”

蒋澜点点头。

“嗯。第一次做,做得不好。”

秦安岚看着那条手链,很久。

然后戴在手上。

“很好看。”她说。

蒋澜笑了。

菜上来了。前菜,主菜,甜点,还有一瓶酒。

她们吃着,聊着。聊工作,聊生活,聊这些年的变化。

酒喝得很快。

秦安岚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一杯,两杯,三杯。

蒋澜也在喝。

“你知道吗,”蒋澜忽然说,脸有点红,“你最近一直说忙。”

秦安岚看着她。

“我……”她开口。

蒋澜打断她。

“我知道你忙。”她说,“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回‘哦’?”

秦安岚愣住。

蒋澜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知道那个‘哦’是什么意思吗?”她说,“就是不想聊的意思。就是敷衍的意思。就是……”

她停住了。

秦安岚没说话。

“我每次发消息给你,”蒋澜说,“都在想你会不会又回‘哦’。每次看见那个‘哦’,都在想是不是我烦到你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她说,“你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秦安岚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疼。

“蒋澜。”她开口。

蒋澜摇摇头。

“我知道,”她说,“你可能就是不喜欢我这样。可能有别人了。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

秦安岚伸出手,想握她的手。

蒋澜躲开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来。

秦安岚看着她走开。

很久没回来。

她站起来,去找她。

蒋澜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低着头。

“蒋澜。”她走过去。

蒋澜抬起头,看着她。

脸很红,眼睛也红。

“你喝多了。”秦安岚说。

蒋澜摇摇头。

“没有。”她说,“就是……”

她晃了一下。

秦安岚扶住她。

“我送你回去。”她说。

蒋澜看着她。

“回哪?”她问。

秦安岚想了想。

“我家。”她说,“你住我家。”

蒋澜没说话。

晚上,秦安岚家。

秦安岚把蒋澜扶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水。

蒋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喝水。”秦安岚说。

蒋澜摇摇头。

“不喝。”她说,“想说话。”

秦安岚看着她。

“说什么?”

蒋澜睁开眼睛,看着她。

“说你。”她说,“说你为什么躲我。”

秦安岚没说话。

“你知道吗,”蒋澜说,“那个苏晚,一直在追我。”

秦安岚的手握紧了。

“我知道。”她说。

蒋澜看着她。

“你知道?”

秦安岚点点头。

“我看见过。”她说,“咖啡馆,书店,海边。”

蒋澜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看?”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看着她,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安岚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

蒋澜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一直不知道。”

沉默。

过了一会儿,蒋澜睡着了。

秦安岚坐在旁边,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手机。

打开录音。

又走回来,坐在蒋澜旁边。

“蒋澜。”她轻轻叫了一声。

蒋澜没反应。

睡着了。

秦安岚看着她。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一个酒会上。”

录音在继续。

“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站着。很安静。我看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去查你是谁。查到了。蒋澜,作家。我买了你所有的书,一本一本看。”

她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她说,“可能就是……喜欢吧。”

蒋澜睡着,呼吸很平稳。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秦安岚说,“我从来没说过。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低下头。

“后来我看见那个苏晚。她很年轻,很活泼,一直在笑。她追你,约你,送你东西。你看她的时候,会笑。”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看你笑的时候,”她说,“心里很难受。不是嫉妒。是别的。是……”

她停住了。

很久。

“是觉得自己多余。”她说,“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自己不会那样笑,不会那样追人。觉得自己……”

她的眼泪流下来。

“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

“所以我就躲。”她说,“说忙。回‘哦’。不去见你。”

她看着蒋澜睡着的样子。

“我以为这样就好了。”她说,“以为躲着躲着,就不喜欢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但没有。”她说,“越躲越喜欢。”

沉默。

很久。

“今天你喝醉了。”她说,“说了那些话。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可能明天就忘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蒋澜的头发。

“忘了也好。”她说,“我本来就不该说这些。”

她的手停在蒋澜头发上。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喜欢你。”她说,“从那个酒会开始,就喜欢你。”

眼泪又流下来。

“但我不敢说。”她说,“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就像现在这样。”

她坐了很久。

看着蒋澜睡着的样子。

然后关掉录音,把手机放在旁边。

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蒋澜身上。

自己靠在沙发另一边,闭上眼睛。

周四早上。

蒋澜醒过来的时候,头很疼。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

她坐起来,看着四周。

不认识的地方。

秦安岚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杯水。

“醒了?”她问。

蒋澜看着她。

“这是……”

“我家。”秦安岚说,“你昨晚喝多了。”

蒋澜愣了一下。

“我喝多了?”

秦安岚点点头。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蒋澜想了想。

“记得吃饭。”她说,“记得喝酒。然后……”

她想不起来了。

秦安岚看着她。

“然后你去了洗手间,”她说,“出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蒋澜点点头。

“谢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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