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岚把水递给她。
“喝点水。”她说,“头疼的话,我这里有药。”
蒋澜接过水,喝了一口。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好像说过什么话。
但想不起来了。
“昨晚,”她问,“我说了什么吗?”
秦安岚看着她,目光很深。
“没有。”她说,“你很快就睡着了。”
蒋澜点点头。
又喝了一口水。
下午,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想着昨晚的事。
还是想不起来。
但脑子里有一点点印象。
好像在哭。
好像在说谁。
她不知道是谁。
手机响了。
是苏晚的消息:
「蒋澜姐,昨晚我工作提前走了,对不起啊。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回:
「还好。」
苏晚很快回:
「那就好。下次再约。」
她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想昨晚的事。
还是想不起来。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怪怪的。
十七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新家的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起来了。卖菜的收摊了,卖吃的还在。人少了一点,但还是热闹。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新家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回:
「很好。很热闹。」
宋皖余回:
「那就好。」
她看着那个“那就好”,很久。
然后打字:
「下周,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笑了。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坐在那里,很久。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九月中旬,香港的夏天终于有了一点退意,阳光没那么毒了,风里带着一点点凉。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舒服。”陈伯说,“冇咁热。”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二十七个雕完了。
搬来深水埗一周了。新家很好,很热闹,晚上也不吵。她在窗台上摆好了那二十六个小人,第二十七个还没放上去。
今天带来给宋皖余看。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茶几上,亮亮的。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空气传过来。
“新家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
“很好。”她说,“很热闹。晚上坐在窗边,看下面的街,可以看很久。”
宋皖余看着她。
“睡不着的时候?”
姜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宋皖余笑了一下。
“因为我也住过。”她说。
姜挽看着她,很久。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二十七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坐着的,不是站着。
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在看什么?”她问。
姜挽想了想。
“看街。”她说,“看下面的人。”
宋皖余点点头。
“你呢?”她问,“你也看吗?”
姜挽点点头。
“看。”她说,“看着看着,就不那么想了。”
“想什么?”
姜挽低下头。
“想她。”她说,“她还在发消息。每天发。”
宋皖余看着她。
“你回吗?”
姜挽摇摇头。
“不回。”她说,“但会看。”
沉默了一会儿。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看的时候,”宋皖余问,“是什么感觉?”
姜挽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她说,“就是看。看了,放下。继续做别的。”
宋皖余点点头。
“那很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很好吗?”
宋皖余点点头。
“很好。”她说,“说明你真的在往前走。”
姜挽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有弧度。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你真的在往前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想哭。
但没哭。
就是记住了。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我知道你搬走了。但我不知道你去哪了。求你了,告诉我你在哪。我想见你。」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挽挽,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个女的,我已经不联系她了。真的。」
还是没回。
又一条:
「挽挽,我每天都在找你。香港这么大,我不知道你在哪。但我会找到的。」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
是烦。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二十六个小人。
第二十七个还没放上去。她拿起来,放在窗台的最边上。
二十七个了。
她看着它们,很久。
手机又亮了。
她没看。
周六,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然后回:
「有。」
蒋澜很快回:
「下午三点,那间书店?」
她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那里,心跳很快。
想起那天晚上。
蒋澜喝醉的样子。她说的那些话。录音还在手机里。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蒋澜。
但不敢。
下午三点,她到书店。
蒋澜已经到了,站在艺术类的书架前,翻着一本书。看见她,笑了一下。
“来了。”她说。
秦安岚点点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们站着看书,没怎么说话。
过了一会儿,蒋澜把书放回去。
“你知道吗,”她说,“苏晚今天约我去海边。”
秦安岚的手顿了一下。
“哦。”她说。
又是哦。
她说完就后悔了。
蒋澜看着她。
“你最近,”蒋澜说,“还是这样。”
秦安岚没说话。
“那个‘哦’,”蒋澜说,“又回来了。”
秦安岚低下头。
“对不起。”她说。
蒋澜愣了一下。
“什么?”
秦安岚抬起头,看着她。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蒋澜看着她,很久。
“秦安岚,”她开口,“你到底怎么了?”
秦安岚没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说。
下午,海边。
蒋澜站在沙滩上,看着海。
苏晚在旁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蒋澜姐,今天天气好好。”她说。
蒋澜点点头。
“嗯。”
她们在海边走着,脚踩在沙子上,软软的。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
“蒋澜姐。”苏晚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晚上,”苏晚说,“和谁吃饭啊?”
蒋澜愣了一下。
“一个朋友。”她说。
苏晚看着她。
“男的还是女的?”
蒋澜想了想。
“女的。”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几步,苏晚又说。
“蒋澜姐,下周我生日,你能来吗?”
蒋澜看着她。
“你生日?”
苏晚点点头。
“嗯。我请你吃饭。就我们俩。”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苏晚笑了,眼睛弯弯的。
傍晚,中环。
秦安岚开着车,在中环的街上慢慢转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开到海边,她停下来,看着海。
然后她看见两个人。
沙滩上,一高一矮,慢慢走着。
那个高的,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
那个矮的,穿着碎花裙子,笑着说话。
是蒋澜和苏晚。
秦安岚看着她们。
看着她们并肩走着,看着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生一直在笑,看着蒋澜偶尔点头。
她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
很久。
然后她发动车,开走了。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晚上,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蒋澜和苏晚。
并肩走着。
那个女生一直在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想。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在海边,苏晚约我下周她生日。」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坐在黑暗里,很久。
周日,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今天周末,人很多。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小吃的,挤满了街。
她看了一会儿,准备下楼买菜。
推开门,走下楼梯。
楼道很暗,她走得很慢。
推开楼门,阳光刺眼。
她走出去。
然后她停住了。
许雯站在对面。
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乱了,眼睛红红的,看着她。
姜挽站在那里,没动。
许雯走过来。
“挽挽。”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姜挽看着她。
“你怎么找到的?”
许雯的眼泪流下来。
“我找了好多天。”她说,“一个一个区找。深水埗,油麻地,旺角,找了五天。”
姜挽没说话。
许雯看着她。
“挽挽,求你了。”她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姜挽摇摇头。
“我说过了。”她说,“我们不可能了。”
许雯的眼泪流得更凶。
“我知道我错了。”她说,“但我真的改了。那个女的,我真的不联系了。你不信,我可以给你看手机。”
姜挽看着她。
“许雯。”她说,“不是那个女的事。”
许雯愣住。
“那是什么?”
姜挽想了想。
“是你。”她说,“是你这个人。”
许雯看着她。
“我不懂。”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永远不懂。”她说,“你永远觉得,只要改了这件事,就行了。但你不是一件事。你是你。”
许雯的眼泪流着。
“我可以改。”她说,“我整个人都可以改。”
姜挽摇摇头。
“不用了。”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
“挽挽!”许雯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
走进楼道,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黑暗里,靠着墙。
没哭。
就是累。
楼上,窗边。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许雯还在。
站在对面,仰着头,看着楼上。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等到你愿意见我那天。」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
许雯还在。
她走回去,拿起刻刀,开始雕第二十八个。
沙沙沙。
雕一会儿,走到窗边看一眼。
许雯还在。
再雕一会儿,再看。
还在。
天黑的时候,许雯走了。
手机亮了。
「挽挽,明天我再来。」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二十七个小人。
很久。
周一,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十点,林生,第十一次来。
十一点半,张小姐,第十二次来。
三点,周子谦和小林,第三次一起来。
五点,陈太,第十三次来。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响了。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她找到我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打字:
「在哪里?」
姜挽回:
「深水埗。楼下。」
她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还好吗?」
姜挽回:
「还好。没理她。」
她看着那个“还好”,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又打了一行:
「需要我来吗?」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很快。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不用。我可以。」
她看着那三个字,很久。
然后回:
「好。有事随时告诉我。」
姜挽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柜子边,打开抽屉。
那包□□还剩几根。
她抽出一根,点着,站在窗边吸。
烟的味道冲进肺里,苦的。
她吸着烟,看着窗外的维港。
脑子里想着姜挽。
想着她在深水埗的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人。
想着她说“我可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但烟是真的苦。
周二,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许雯在楼下。
今天她来得更早,太阳刚出来就在了。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对面,仰着头。
姜挽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走回去雕第二十八个。
沙沙沙。
雕一会儿,又去看。
许雯还在。
一整天,就这样反复。
天黑的时候,许雯走了。
手机亮了。
「挽挽,明天我再来。」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周三,深水埗。
许雯又来了。
今天她换了衣服,穿一件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站在对面,仰着头。
姜挽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下楼。
楼道很暗,她走得很慢。
推开楼门,阳光刺眼。
许雯看见她,眼睛亮起来。
“挽挽。”她跑过来。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她。
“我说过了。”她说,“不用来了。”
许雯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她说,“但我忍不住。”
姜挽没说话。
许雯看着她。
“挽挽,”她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姜挽想了想。
“不用做。”她说,“走吧。”
许雯摇摇头。
“我不走。”她说。
姜挽看着她。
“许雯。”她说,“你这样没用的。”
许雯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她说,“什么有用?”
姜挽没说话。
许雯忽然跪下来。
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
“挽挽。”她说,眼泪流了一脸,“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姜挽愣住。
街上的人停下来,看着她们。
许雯不管,跪在地上,拉着姜挽的裤脚。
“我求你。”她说,“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她。
心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疼。
是别的。
是什么?
她不知道。
“许雯。”她开口,声音很轻。
许雯抬起头,看着她。
“起来。”姜挽说。
许雯摇摇头。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姜挽看着她。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
姜挽蹲下来,和她平视。
“许雯。”她说,“你听着。”
许雯看着她。
“我不爱你了。”姜挽说,“三年前就不爱了。你出轨那天,我就不爱了。”
许雯的眼泪流着。
“但我还爱你……”她说。
姜挽摇摇头。
“你爱的不是我。”她说,“你爱的是有人爱你。是谁都可以。”
许雯愣住。
“不是的……”她说。
姜挽看着她。
“是。”她说,“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她站起来。
“起来吧。”她说,“别跪了。没用的。”
许雯跪在地上,看着她。
姜挽转身,往回走。
“挽挽!”许雯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
走进楼道,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黑暗里,靠着墙。
很久。
然后上楼。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许雯走了。
街上空空的,只有几个卖吃的摊子还亮着灯。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我不会放弃的。你只是还没想清楚。我等你想清楚那天。」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二十七个小人。
第二十八个还在工作台上,雕了一半。
她拿起那个雕了一半的小人,看着它。
已经有一点形状了。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脸上有一点表情。
是什么?
她说不清。
像是难过。
又像是别的。
她把它放回工作台上,继续雕。
沙沙沙。
周四,中环。
秦安岚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是一杯手冲咖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来。
坐了一会儿,门推开了。
她抬起头。
是蒋澜。
一个人。
蒋澜看见她,走过来。
“这么巧?”她在对面坐下。
秦安岚点点头。
“巧。”
她们坐着,喝着咖啡,没怎么说话。
门又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生走进来,穿着明黄色的T恤,扎着高马尾。她四处看了看,看见蒋澜,笑着跑过来。
“蒋澜姐!”她喊,“你怎么在这儿?”
蒋澜愣了一下。
“苏晚?”她问,“你怎么也来了?”
苏晚在她旁边坐下。
“我来喝咖啡呀。”她说,“这间店我常来。”
然后她看见秦安岚。
“这是谁呀?”她问。
蒋澜看了看秦安岚,又看了看苏晚。
“我朋友。”她说,“秦安岚。”
苏晚笑着伸出手。
“你好,我叫苏晚。蒋澜姐的朋友。”
秦安岚看着她。
看着她笑着的眼睛。
看着她伸出来的手。
然后她伸出手,握了一下。
“你好。”她说。
苏晚收回手,转向蒋澜。
“蒋澜姐,等下你去哪儿?我陪你呀。”
蒋澜看了看秦安岚。
秦安岚低下头,喝咖啡。
“我……”蒋澜开口。
“没事,”秦安岚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放下钱,走出咖啡馆。
站在门口,阳光很晒。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往停车的地方走。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晚上,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那个苏晚,笑着跑进来。
坐在蒋澜旁边。
问“等下你去哪儿”。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想。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那个女生,就是苏晚。」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坐在黑暗里,很久。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九月的阳光很舒服,不冷不热。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好舒服。”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扇扇子,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很亮,落在茶几上,明晃晃的。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她跪下了。”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什么时候?”
姜挽低下头。
“周三。”她说,“楼下。跪着求我。”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来。
“街上很多人看。”她说,“她不管。就跪着。”
宋皖余看着她。
“你怎么说?”
姜挽抬起头。
“我说,”她说,“我不爱你了。三年前就不爱了。”
宋皖余点点头。
“她呢?”
姜挽想了想。
“她说她不会放弃。”她说,“说我只是还没想清楚。”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长长的。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想清楚了吗?”宋皖余问。
姜挽看着她。
“想清楚了。”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是什么?”
姜挽想了想。
“是……”她说,“我想往前走。”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二十八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脸上有一点表情。
不是笑。
也不是哭。
是别的。
是什么?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的表情,”她问,“是什么?”
姜挽想了想。
“是知道了。”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知道什么?”
姜挽也看着她。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很淡。
姜挽看见了。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开心。
但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