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阳光很晒。五月下旬,香港已经热起来了,空气里带着海的味道,黏黏的,贴在皮肤上,她今天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薄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干贝。一个个竹编的簸箕摆在门口,里面铺满了淡黄色的元贝,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好晒。”陈伯说,指了指天。
“嗯。”她点点头。
“热天要来了。”陈伯说,“六月就热死人。”
她听着,没说话。喝完了茶,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菲佣,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听那些听不懂的广东话,英语,普通话,各种语言混在一起。
走到那间茶餐厅门口,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里面,下午三点,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角落聊天,一个阿婆在喝奶茶看报纸。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一杯旁边放着糖罐。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茶几上,亮亮的,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热空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还好。”
“哪里好?”
“能雕。”姜挽说,“第八个雕完了。”
宋皖余看着她:“什么样?”
姜挽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窗台,八个小人排成一排,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一个新来的,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七个。
宋皖余认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新的,”她指了指最后那个,“在看什么?”
姜挽想了想:“在看它们。”
“为什么?”
“不知道。”姜挽说,“雕着雕着,就这样了。”
宋皖余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她。
“它们越来越多了。”她说。
姜挽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八个了。
她收起手机,继续吃着饭团。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周末做什么?”
宋皖余愣了一下,看着她,姜挽很少问这些。
“明天回元朗。”她说,“看我阿妈。”
姜挽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元朗。明天。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第八个,”她说,“下次带给你看。”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弧度,比进来的时候大一点。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下次带给你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说了,好像也没什么。
从写字楼出来,姜挽没有马上去地铁站。
她在皇后大道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五月的下午,阳光很晒,晒得人有点晕。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穿西装的人,穿校服的学生,穿花裙子的游客,推着婴儿车的菲佣。
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中环有很多楼梯,上上下下,连接着不同水平的街道,她走过一条又一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着。
走到一条窄巷里,两边是老旧的唐楼,墙皮斑驳,露着红砖,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头顶上冷气机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老楼,想起上海的那些弄堂。
也是这样的窄,这样的安静,这样的滴水声。
但不一样。
上海的弄堂里,有梧桐树,夏天的时候,蝉叫得震天响,她在那里长大,在那里等过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没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老楼,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窄巷,又是一条街,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看见前面有电车的轨道,绿色的电车慢慢开过,叮叮当当的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电车,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香港电影,电车,茶餐厅,霓虹灯,下雨的街道,那些画面在电影里很美,但真的站在这里,就是普通的生活。
她看着那辆电车开远,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她进去,坐车回火炭。
火炭,晚上。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台上那八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一个新来的,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七个。
她看了一会儿,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新木头。
第九个。
她拿起刻刀,开始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还没有形状,只是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你周末做什么?”
“明天回元朗,看我阿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只是想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雕。
沙沙沙。
周六,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五月的阳光很晒,晒得地面发白,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吐舌头,看见她,摇摇尾巴。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舔了舔她的手,继续吐舌头。
她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自家门口,她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大姐今天也在,坐在旁边剥蒜。
“阿余返来啦?”大姐抬起头,“阿妈,阿余返来啦!”
阿妈转过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她听不太懂。
“今日好晒。”大姐说。
“嗯。”她点点头。
“开车来的?”
“嗯。”
大姐点点头,继续剥蒜。
沉默了一会儿。
“阿余。”阿妈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话,有个新朋友?”
宋皖余愣了一下,看着她。
“嗯。”她说。
“女仔?”
“嗯。”
阿妈点点头,没再问。
宋皖余看着阿妈的侧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大姐在旁边剥着蒜,也没说话。
电视里还在唱戏。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上。阿妈做了姜葱鸡,蒸鱼,炒菜,汤,宋皖余低头吃着,吃得很慢。
“阿余。”大姐忽然开口。
“嗯?”
“你嗰个朋友,”大姐说,“做咩工作嘎?”
宋皖余顿了一下:“雕刻家。”
大姐眼睛亮了一点:“雕刻家?雕乜嘢?”
“木头。”宋皖余说,“雕小人。”
大姐点点头,好像在想什么。
阿妈在旁边喝汤,没说话。
吃完饭,宋皖余帮着收拾,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嗰个朋友,”阿妈说,“对你几好?”
宋皖余的手顿了一下。
“几好。”她说。
阿妈点点头,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背影,那背影瘦了,背有一点驼,但还在洗碗,还在做饭,还在过每一天。
她想起阿妈刚才问的那句话。
“对你几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姜挽对她好吗?
每周五下午来,坐在那里,吃她买的饭团,喝她准备的咖啡,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雕那些小人,一个接一个,放在窗台上。
这算好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每周五下午,她会在办公室等着,会多买两个饭团,会准备好咖啡和点心,会坐在窗边,看着那扇门。
这算什么呢?
她不知道。
“阿妈。”她开口。
“嗯。”
“细佬走之前,”她问,“你知唔知?”
阿妈的手停了一下。
“知。”阿妈说,声音很轻。
宋皖余看着她。
“知乜嘢?”
阿妈沉默了很久。
“知他不一样。”阿妈说,“知他钟意男仔。”
水龙头哗哗响着。
“但我不敢问。”阿妈说,“我怕问了,就不得不认。”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背影,那背影在微微发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后来他走了。”阿妈说,“我才知道,不问,也是认。”
宋皖余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晚上,回中环的路上。
宋皖余开着车,山路很黑,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凉的。
脑子里一直想着阿妈的话。
“我知道他不一样。但我不敢问。我怕问了,就不得不认。”
她想起自己。
她知道自己不一样吗?
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很久以前,中学的时候,看着某个女生,心里会动一下,大学的时候,在墨尔本,有过一些模糊的感觉,但没有去碰。
回来之后,工作,生活,每周见那么多人。没有时间想这些或者说,不想去想。
但阿妈看出来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她有心事吗?
她不知道。
但周五下午,她会在窗边等那扇门打开。那个人进来,坐下,吃她准备的饭团。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然后一个小时过去,那个人走,她继续等下一个周五。
这算心事吗?
她不知道。
车开到一半,她停在路边,熄了火。
外面很黑,只有远处的村庄有几盏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虫叫声。
很久。
然后她重新发动,继续开。
周日,上环。
蒋澜坐在那间糖水店里,面前是一碗红豆沙。她慢慢吃着,看着窗外。
今天阳光很好,落在桌面上,亮亮的。街上的人走得慢一些,周日的中午,不用赶时间。
她在等一个人。
昨天发消息给秦安岚,问她今天有没有空。秦安岚回,下午有空,哪里见?她说,老地方,糖水店。
现在她坐在老地方,等着。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秦安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她看见蒋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蒋澜说。
服务员过来,秦安岚点了一碗芝麻糊。
“你那个故事,”她问,“写完了吗?”
蒋澜摇摇头:“还没有。”
“还卡着?”
“嗯。”蒋澜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让他们见第二面。”
秦安岚看着她:“他们认识很久了?”
蒋澜想了想:“在故事里,认识一年了。”
“一年了还没见第二面?”
“嗯。”蒋澜笑了,有点无奈,“他们都很慢。”
秦安岚也笑了,很轻。
芝麻糊端上来,黑的,发亮。她舀了一勺,慢慢吃着。
“你有没有想过,”她忽然问,“他们不见第二面,是因为怕?”
蒋澜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见了之后,就不一样了。”秦安岚说,“现在这样,可以一直想着,一直盼着,见了,万一不是想的那样,就连盼头都没了。”
蒋澜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很亮,街上有人走过,影子投在玻璃上,一闪就没了。
“你说得对。”蒋澜说,“可能是怕。”
秦安岚没再说话,继续吃着芝麻糊。
吃完,她们一起走出来,站在糖水店门口,阳光很晒。
“下周,”秦安岚说,“我请你吃饭。”
蒋澜看着她。
“不是偶遇。”秦安岚说,“是约好的。”
蒋澜笑了一下:“好。”
她们在门口分开。秦安岚往停车的地方走,蒋澜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蒋澜回过头,秦安岚已经走到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旁边,正要打开车门。她好像感觉到什么,也回过头。
隔着半条街,她们对望了一眼。
秦安岚点了一下头,上车。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走。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下周几点?”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六点。我订位。”
周一,中环。
宋皖余早上九点到了办公室,今天有三个预约,从十点到晚上六点。
她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十点,林生,第三次来,失眠问题。
十一点半,张小姐,第五次来,职场焦虑。
五点,陈太,第六次来,婚姻问题。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皇后大道中已经开始忙了,车流人流,每个人都在赶时间。
十点整,有人敲门。
林生准时来了。他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比前两次看起来精神一点。
“林生,请坐。”宋皖余说。
林生在沙发上坐下,这次没有坐得那么直,往后靠了一点。
“这周怎么样?”宋皖余问。
林生想了想:“好一点。”
“哪里好一点?”
“睡了五天。”林生说,“虽然还是会醒,但能再睡着。”
宋皖余点点头:“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事?”
林生笑了一下:“上周听你的,周末带女儿去海滩了。”
宋皖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那天玩得很累。”林生说,“回来之后,她跟我说,爸,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去?我说,下周末,她说,好。”
他的嘴角有弧度,比上周明显。
“那天晚上,”他说,“睡得很好,后来这几天,想着她问的那句话,好像就没那么焦虑了。”
宋皖余点点头。
“林生,”她说,“你女儿那句话,对你很重要。”
林生看着她。
“她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去。”宋皖余说,“这说明,她还想和你一起去。你还被需要着。”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宋医生,”他说,“谢谢你。”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带她再去一次。”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下午五点,陈太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画筒,她在沙发上坐下,把画筒放在旁边。
“陈太,今天带了什么?”宋皖余问。
陈太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她打开画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画纸,展开,递给宋皖余。
是一幅水彩画。海,蓝色的,有波浪,有天,有云。画得不算专业,但能看出来,很用心。
“我画的。”陈太说,“上周回去之后,买了颜料,画了这张。”
宋皖余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很好看。”她说。
陈太眼眶有点红:“几十年没画了。手都生了。”
“画的时候,什么感觉?”
陈太想了想:“很静。什么都不想,就看着颜色在水里化开。那种感觉,很久没有了。”
宋皖余点点头。
“陈太,”她说,“你刚才说的这句话,很重要。”
陈太看着她。
“那种静的感觉,”宋皖余说,“可以记住。需要的时候,可以回去。”
陈太点点头,看着那张画。
“我想把它挂在家里。”她说,“每天看着,提醒自己。”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她卷起画,放进画筒,站起来。
“宋医生。”
“嗯?”
“下周,我画一张新的给你看。”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晚上七点,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没有马上走。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对岸的楼房全亮了,倒映在海面上,红的,黄的,白的,她看着那些灯,觉得很累,但也不是很累。
手机响了。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累吗?”
她回:“还好。见了三个。”
蒋澜很快回:“姜挽今天没来?”
她看着那行字,顿了一下。
回:“周五才来。”
蒋澜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最近好像周五特别忙。”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蒋澜又发了一条:
“皖余,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回:
“还好。”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很假。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窗外灯火通明,她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灯。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着,五月底,香港进入雨季,动不动就下雨,今天没下,但天灰蒙蒙的,压在头顶。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没在外面,铁闸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她站了一下,没看见人,继续往前走。
饼店门口,那个年轻女孩正在擦玻璃柜。看见她,笑着招招手,她也招招手,没进去。
还有二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脚,各种鞋,皮鞋,运动鞋,凉鞋,高跟鞋。
走到那间茶餐厅门口,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里面,下午三点,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角落聊天,一个阿婆在喝奶茶看报纸,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没有阳光,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雾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还好。”
“第八个带了吗?”
姜挽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木头雕的,小小的,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小小的,站着,看着什么方向,雕得很细,连脸上的表情都能看出来——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是看着。
“它在看什么?”她问。
姜挽指了指她身后,书架的方向,那里放着一个木头雕的小人,蜷缩着,脸抬着。
“看那个。”她说。
宋皖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那个小人,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茶几上这个新的。
“为什么看那个?”她问。
姜挽想了想:“不知道,雕着雕着,就想让它看那个。”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沉默了一会儿。
“姜挽。”她开口。
“嗯?”
“你雕的这些小人,”她问,“有名字吗?”
姜挽摇摇头。
“没有。”
“想过给它们起名字吗?”
姜挽想了想,又摇摇头。
“没有。”她说,“就是小人。”
宋皖余点点头,把那个小人还给她。
姜挽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包里。
“下周带第九个。”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你阿妈,”她问,“身体好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看着她。
“还好。”她说。
姜挽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有弧度。
她想起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问?
不知道。
但问了,好像也没什么。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台上那八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一个新来的,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七个。
她看了一会儿,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新木头。
第九个。
她拿起刻刀,开始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还没有形状,只是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那个问题。
“你阿妈,身体好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只是想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雕。
沙沙沙。
周六,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天还是阴的,没有太阳,但闷热,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没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舔了舔她的手,继续趴着。
她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自家门口,她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大姐不在。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转过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
她在沙发上坐下,陪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上的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她听不太懂。
“大姐呢?”她问。
“去买餸。”阿妈说。
沉默了一会儿。
“阿余。”阿妈忽然开口。
“嗯?”
“你嗰个朋友,”阿妈说,“几时带来睇下?”
宋皖余愣了一下,看着她。
“带来?”她问。
阿妈点点头:“带来食饭。我整姜葱鸡。”
宋皖余看着她,没说话。
阿妈也没看她,盯着电视。
“她……”宋皖余开口,又停住。
阿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过头看她。
“点样?”阿妈问。
宋皖余低下头。
“她不是……那种朋友。”她说。
阿妈看着她。
“哪种?”
宋皖余没说话。
沉默。
电视里还在唱戏。
过了很久,阿妈开口。
“你细佬,”她说,“也话过,他朋友不是那种朋友。”
宋皖余抬起头,看着阿妈。
阿妈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
“后来他走了。”阿妈说,“我才知道,他说的不是那种朋友,就是那种朋友。”
宋皖余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阿妈。”她开口。
“嗯。”
“我……”
她停住了。
不知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