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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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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中环。

宋皖余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空气流通,又把茶几上的东西整理好,咖啡壶里煮着新的咖啡,糖罐填满了,点心碟子摆好。

今天有三个预约,两点半一个,四点一个,五点半一个,姜挽是三点到四点,正好在中间。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皇后大道中,五月的阳光很好,街上的人走得很快,每个人都在赶时间,她看着那些人,想着等下要见的客人。

两点二十五分,有人敲门。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这是第四次来了,宋皖余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丝不苟,但坐下不到五分钟就哭了。

“陈太,请坐。”宋皖余指了指沙发,“今天想坐哪里?”

陈太在沙发上坐下,还是上次那个位置,她把手袋放在旁边,坐得很直。

“最近怎么样?”宋皖余问,在她对面坐下。

陈太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膝盖上,她看着那片光,没说话。

宋皖余等着。

“他昨晚又很晚回来。”陈太开口,声音很平,“两点多,喝了酒。”

宋皖余点点头,没打断。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应酬,我说应酬怎么不接电话,他说没听见。”陈太顿了顿,“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

“不信是应酬。”陈太抬起头看她,“我觉得是那个女人。”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这种感觉,”她说,“很难受吧。”

陈太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跟了他二十年。”她说,“二十年,从他一无所有开始,陪他到现在,他现在有钱了,有公司了,有那个狐狸精了。”

宋皖余安静地听着。

“我女儿说,妈,你离了吧,离了分他一半财产,自己过。”陈太低下头,“可是我不想离。”

“为什么不想?”

陈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不甘心,可能是……离开他,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二十岁嫁给他,到现在四十二岁,二十二年。”陈太说,“我没工作过,没自己生活过,我的世界就是他,就是那个家,如果离开,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长长的。

“陈太。”宋皖余轻轻开口,“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你,你最想要什么,你说,想要他回来,想要回到从前。”

陈太点点头。

“现在呢?”宋皖余问,“你最想要什么?”

陈太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没关系,不知道也可以,我们可以慢慢想。”

陈太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宋医生,”她说,“你说我还有救吗?”

宋皖余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然后说:“你不是需要救,你是需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陈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但手指在轻轻发抖。

“我下周还能来吗?”她问。

“当然。”宋皖余说,“还是这个时间?”

陈太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谢谢你。”

门关上了。

宋皖余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还有十分钟,姜挽要来。

她走到茶几边,检查了一下咖啡和点心,都准备好了,她又走到书架前,看了一眼那个木头雕的小人,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回到座位上。

三点整,有人敲门。

下午四点,姜挽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那里,没有马上动。

她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饭盒,还有那个粉色保温杯——今天姜挽带来用了,里面装着热牛奶,她喝完的时候,把保温杯盖好,放回包里,说了一句“下周还来”。

宋皖余笑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茶几收拾干净,准备下一位客人。

四点整,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生,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他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请进。”宋皖余说,“坐吧。”

男生在沙发上坐下,但只坐了一半,背挺得很直。

“第一次来?”宋皖余问。

“嗯。”男生点点头,声音有点紧。

“怎么称呼?”

“我姓周,周嘉豪。”男生说,“朋友推荐我来的。”

宋皖余点点头:“你朋友怎么说的?”

男生犹豫了一下:“他说,你这里……不用怕。”

宋皖余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你现在怕吗?”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放松了一点点。

“有一点。”他说。

“怕什么?”

男生想了想:“怕你问我小时候的事,怕你问我爸妈的事,怕你问我……为什么来。”

宋皖余点点头:“那你今天想聊什么?”

男生看着她,有点意外。

“我……可以自己选?”他问。

“可以。”宋皖余说,“这是你的时间,你想聊什么,我们就聊什么,不想聊的,可以不聊。”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近睡不好。”他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停不下来。”

“想什么?”

“想工作,想以后,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宋皖余看着他:“做错了什么?”

男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上个月辞职了。”他说,“那份工作,我做了两年,不喜欢,但稳定,我爸妈说,稳定就好,别折腾,但我就是……不想做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皖余。

“我辞了之后,没告诉他们。”他说,“现在每天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在图书馆坐着,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宋皖余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这样不对。”男生说,“但我就是说不出口,他们肯定会说,你疯了,那么好的工作不要,你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就是不想干了。”

窗外有阳光落在茶几上,他看着那片光,眼神有点空。

“周嘉豪。”宋皖余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每天在图书馆坐着。”宋皖余说,“坐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男生想了想:“想很多,想以后怎么办,想怎么跟爸妈说,想是不是做错了,但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是坐着,看窗外。”

“那种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男生愣了一下。

“就……挺安静的。”他说,“不难受。”

宋皖余点点头:“那种安静的时候多吗?”

“不多。”男生说,“大部分时间都在想,都在怕。”

“怕什么?”

“怕选错了,怕以后后悔,怕让爸妈失望。”

宋皖余看着他,目光很静。

“你那个朋友,”她问,“推荐你来的那个,他以前也这样吗?”

男生点点头:“他比我严重,他那时候……连门都不想出,后来他来看你,看了半年,现在好多了。”

宋皖余笑了一下,没说话。

男生看着她,忽然问:“宋医生,你说我会好吗?”

宋皖余想了想。

“你不需要‘好’。”她说,“你只是需要找到自己想要什么,找到了,慢慢走过去。不着急。”

男生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男生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能再来吗?”

“可以。”宋皖余说,“还是这个时间?”

男生点点头,推门出去。

五点半,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没有马上动。

窗外的维港开始亮灯了,对岸的楼房一点一点亮起来,倒映在海面上,红的,黄的,白的,她看着那些灯,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累吗?”

她回:“还好,见了三个。”

蒋澜很快回:“姜挽也见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顿了一下。

回:“嗯。”

蒋澜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她怎么样?”

宋皖余想了想,打字:

“在好起来,很慢,但在好起来。”

蒋澜回:“那就好。”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五月的傍晚,不冷不热,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有一点海的味道,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想起今天的三个人。

陈太,四十二岁,不知道自己离开丈夫要去哪里。

周嘉豪,二十四岁,不敢告诉父母自己辞了工作。

姜挽,二十四岁,每周五下午来,雕了五个小人放在窗台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慢慢走。

她站了一会儿,走回办公桌前,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陈太:来访第四次,开始从不甘转向自我探索,询问“离开后我是谁”,建议下周继续探索自我认同议题。

周嘉豪:首次来访,主要述职场焦虑与家庭压力,存在广泛性焦虑症状,建议后续评估是否需要药物辅助。

姜挽:来访第十二次,情绪稳定,饮食改善,雕刻作品达五件,开始通过作品表达家庭意象,进展良好。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书架,那个木头雕的小人还在那里,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关灯,锁门。

周六,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六个。

这几天雕得很慢,每天只雕一点,不是不想雕,是雕着雕着就会停下来,看窗台上那五个小人,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今天也是这样,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走到窗台前,看着它们。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

她看着那个最小的,想起那天宋皖余问的问题。

“在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雕这个的时候,心里很难受,那种难受不是剧烈的,是钝钝的,一直压在那里。

她站了一会儿,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第六个,还是站着的,比第四个那个站着的小一点,看着的方向不一样。

她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窗外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亮亮的。

雕到下午,她停下来,手有点酸,眼睛有点涩。她放下刻刀,走到角落,从包里翻出那个粉色保温杯。

里面是早上热好的牛奶,到现在还是温的,她慢慢喝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工业区。

灰扑扑的楼,歪着的广告牌,偶尔经过的货车,五月的下午,阳光很好,那些灰扑扑的楼也亮了一点。

喝完牛奶,她把保温杯盖上,放回包里。

然后走回工作台,看着那块木头。

第六个,站着,看着什么方向,还没雕完,但她已经知道,他在看什么了。

在看窗台。

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周日,上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那个关于两个很慢的人的故事,已经写了几个月了,两个主角还没见第二面,她写了他们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工作,各自的习惯,各自的孤独,但就是不让他们见面。

不是不想让他们见,是不知道怎么让他们见。

她删掉刚打的一行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上环很安静,周日的下午,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她看着那些老楼的屋顶,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秦安岚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心跳了一下。

回:“有。”

秦安岚很快回:“我在西环那间书店。”

蒋澜看着那行字,站了两秒,然后拿起包出门。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那间老书店门口,楼梯还是那么窄,两边墙上还是那些褪色的海报。她上楼,推开门。

书店里很安静,那个阿伯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书,她往里走,在艺术类的书架前看见了秦安岚。

秦安岚今天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披着,她拿着一本书,正在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她说。

蒋澜点点头,走到她旁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她们站着看书,没说话。书店里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秦安岚把书放回去。

“上次你说,下次会发消息。”她说。

蒋澜看着她:“我发了。”

秦安岚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

“嗯,”她说,“你发了。”

蒋澜也笑了。

她们一起下楼,走出书店,阳光很晒,五月的下午,热起来了。

“吃饭吗?”秦安岚问。

蒋澜想了想:“好。”

她们去了一间附近的茶餐厅,要了两份餐蛋面,两杯冻柠茶,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桌面上,亮亮的。

“你那个故事,”秦安岚问,“写得怎么样了?”

蒋澜摇摇头:“卡住了。”

“卡在哪里?”

“不知道怎么让他们见第二面。”蒋澜说,“写了很多他们的生活,但就是不让他们见面。”

秦安岚看着她:“为什么?”

蒋澜想了想:“可能是怕,怕见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秦安岚没说话。

餐蛋面上来了,蒋澜把午餐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慢慢吃,秦安岚也慢慢吃着。

吃完,她们在门口分开,秦安岚往停车的地方走,蒋澜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蒋澜回过头,秦安岚已经走到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旁边,正要打开车门,她好像感觉到什么,也回过头。

隔着半条街,她们对望了一眼。

秦安岚点了一下头,上车。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走。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下次,还是你发消息?”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好。”

周一,中环。

宋皖余早上九点就到了办公室,今天有四个预约,从十点到晚上七点,排得很满。

她把窗户打开,煮上咖啡,检查了一下点心,然后坐下来,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十点,林生,第一次来,失眠问题。

十一点半,张小姐,第三次来,职场焦虑。

三点,陈太,第五次来,婚姻问题。

五点半,周嘉豪,第二次来,焦虑与家庭压力。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皇后大道中已经开始忙了,车流人流,每个人都在赶时间。

九点四十五分,有人敲门。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

“林生?”她问。

“是。”男人点点头,“我知道早了一点,不好意思,楼下等了半天,还是上来了。”

“没关系,请进。”宋皖余侧身让他进来,“坐吧。”

林生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宋皖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林生,你预约的时候说,最近睡不好。”

林生点点头:“几个月了,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就开始想事情,想工作,想公司,想员工,想钱,越想越清醒,到凌晨三四点才能睡着,早上六点多又醒了。”

“想事情的时候,具体在想什么?”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公司还能撑多久。”他说,“我做进出口贸易的,这两年生意难做,以前一个月几十单,现在一个月几单,员工工资要发,房租要交,供应商催款,客户拖款,每天都在算钱,算来算去都是亏。”

宋皖余点点头,没打断。

“我老婆说我瞎操心,说撑不下去就关门,大不了重来。”林生说,“可是重来?我都五十了,拿什么重来?这公司是我二十年前一手一脚做起来的,关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他说,“在员工面前,我是老板,要撑着,在老婆面前,我是老公,要扛着,在朋友面前,我是成功人士,不能露怯,只有晚上躺下来,一个人,那些东西就全涌上来了。”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长长的。

“林生。”宋皖余轻轻开口,“你最近一次放松,是什么时候?”

林生愣了一下,抬起头。

“放松?”

“就是什么都不想,不操心,不担心,那种时候。”

林生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可能……很久了。”

宋皖余点点头:“那种放松的感觉,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吗?”

林生又想了很久。

“以前,”他慢慢说,“年轻的时候,周末会带老婆孩子去海滩,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什么都不想,孩子跑来跑去,老婆在旁边看书,我就那么躺着,听海浪声。”

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

“后来公司忙了,就没去过了。”他说,“孩子大了,也不愿意跟我们去了。”

宋皖余看着他,没说话。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宋医生,你说我这个情况,吃药能好吗?”

宋皖余想了想:“药物可以帮助一部分问题,但不能解决全部,你睡不着,是因为心里有事,药物能让你睡着,但不能让那些事消失。”

林生看着她。

“那些事,”宋皖余说,“需要你自己面对,我在这里,是陪你面对的人。”

林生点点头,没说话。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林生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还能来吗?”

“可以。”宋皖余说,“还是这个时间?”

林生点点头,推门出去。

下午三点,陈太准时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比上次那套暗色的套装看起来轻松一点,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手袋放在旁边。

“陈太,今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陈太想了想:“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上次问我,最想要什么。”陈太说,“我想了几天,还是不知道。”

宋皖余点点头:“不知道也没关系。”

“但我想起一件事。”陈太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学画画,我画画很好,老师都说我有天赋,后来嫁给他,他说画画能当饭吃吗?我就没再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几十年了。”她说,“我都忘了这件事。”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如果现在让你画,”她问,“你想画什么?”

陈太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几十年没碰过了。”

“可以想象一下。”宋皖余说,“不用真的画,就是想,如果让你画一幅画,你想画什么?”

陈太沉默了一会儿。

“海。”她最后说,“我想画海。”

“为什么是海?”

“因为……海很大。”陈太说,“看着海,就觉得自己的事没那么大了。”

窗外有船鸣笛,阳光落在她们之间。

宋皖余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陈太,”她说,“你刚才说的这句话,很重要。”

陈太看着她。

“你说海很大,自己的事就没那么大了。”宋皖余说,“这个感觉,可以记住。”

陈太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陈太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带一幅画来给你看。”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下午五点半,周嘉豪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T恤,牛仔裤,比上周的格子衬衫看起来轻松一点,他在沙发上坐下,没有上周那么拘谨。

“周嘉豪,这周怎么样?”宋皖余问。

他想了想:“还是睡不好。”

宋皖余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但这周我想了一些事情。”他说,“你上次问我,在图书馆坐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是什么感觉。我回去之后,特意试了一下。”

“试什么?”

“就是坐着,什么都不想。”他说,“在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看窗外,不看手机,不想事情,就是坐着。”

宋皖余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很难。”他笑了,“很难什么都不想,坐五分钟,脑子里就开始转,但后来……有一次,真的什么也没想,就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那次之后,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没那么累了。”

宋皖余点点头:“那种不累的感觉,能记住吗?”

“能。”他说,“我在努力记。”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还来。”

宋皖余点点头。

门关上了。

晚上七点,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没有马上动。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对岸的楼房全亮了,倒映在海面上,红的,黄的,白的,她看着那些灯,觉得很累,但也不是很累。

就是坐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第六个雕完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回:“什么样?”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站着的,看着窗台。”

宋皖余看着那行字,想起书架上的那个小人,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个小人。

然后她打字:

“下周告诉我第七个。”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了一个字:

“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人,笑了一下。

然后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有点乱,眼底有一点累,但嘴角有弧度。

走出写字楼,五月的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海的味道。

她往停车场走,那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那里,像雨后的石板路。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开出中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皇后大道中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黄的,白的,一片一片。

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开。

火炭,晚上。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台上那六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新来的,站着的,看着窗台。

她看了一会儿,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新木头。

第七个。

她不知道要雕什么。

但手已经开始动了。

沙沙沙。

窗外的工业区很安静,五月的晚上,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凉的,她站在工作台前,一刀一刀地雕着。

雕了很久,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

那块木头,现在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小。

蜷缩着。

但脸抬着。

像第一个。

又不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雕。

沙沙沙。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着。五月中旬,香港进入雨季前的闷热,空气黏稠稠的,压在皮肤上,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没在外面。铁闸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她站了一下,没看见人,继续往前走。

饼店门口,那个年轻女孩正在招呼客人,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二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比平时多,游客,上班族,菲佣,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听那些听不懂的广东话,英语,普通话,各种语言混在一起。

走到那间茶餐厅门口,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里面,下午三点,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角落聊天,一个阿婆在喝奶茶看报纸。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一杯旁边放着糖罐,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了一眼那盒饭团,没动。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沉默。

窗外没有阳光,天阴着,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雾气传过来。

姜挽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的咖啡,杯子上有热气冒起来,细细的,飘一会儿就散了。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没说话。

宋皖余等了一会儿,没催。

沉默继续。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

咖啡的热气没了,窗外的天更阴了,好像要下雨。

“宋医生。”姜挽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这几天不好。”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哪里不好?”

姜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伤口,比上次那道深一点,结了痂,痂的边缘有点红。

“睡不着。”她说,“睡两个小时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着,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宋皖余点点头,没打断。

“不想吃东西。”姜挽说,“周二到现在,没怎么吃。吃了也想吐。”

“吐了吗?”

“没有。”姜挽说,“就是恶心,咽不下去。”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她说,“停不下来。想以前的事,想上海,想我爸,想我哥我姐,想意大利,想她。想很多。”

“想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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