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看着她,等着。
但她说不出来。
窗外的天更阴了,要下雨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两个人,阿妈做了两个菜,蒸鱼,炒菜,她们慢慢吃着,没怎么说话。
吃完,宋皖余帮着收拾,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细佬走之前,”阿妈说,“我问过他一样的问题。”
宋皖余看着她。
“他也话不是。”阿妈说,“后来我想,他话不是,不是因为不是,是因为不敢话是。”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背影。
那背影瘦了,背有一点驼,但还在洗碗,还在做饭,还在过每一天。
她想起阿妈刚才说的话。
“他话不是,不是因为不是,是因为不敢话是。”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晚上,回中环的路上。
宋皖余开着车,山路很黑,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凉的。
脑子里一直想着阿妈的话。
“他话不是,不是因为不是。是因为不敢话是。”
她不敢吗?
她不知道。
但周五下午,她在窗边等那扇门打开,那个人进来,坐下,吃她准备的饭团,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然后一个小时过去,那个人走,她继续等下一个周五。
这算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车开到一半,她停在路边,熄了火。
外面很黑,只有远处的村庄有几盏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虫叫声。
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出姜挽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周五下午,姜挽发了一张照片,第八个小人,她回了两个字:好看。
没有别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下周,要不要早一点来?”
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发出去。
看了很久,删掉了。
然后把手机放下,重新发动车,继续开。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着,六月了,香港进入雨季,空气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泡茶,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好翳。”陈伯说,指了指天,“要落雨。”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脚,各种鞋,皮鞋,运动鞋,凉鞋,高跟鞋。
走到那间茶餐厅门口,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里面,下午三点,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角落聊天,一个阿婆在喝奶茶看报纸,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没有阳光,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潮湿的空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还好。”
“第九个雕完了?”
姜挽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木头雕的,小小的,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小小的,站着,看着什么方向,雕得很细,连脸上的表情都能看出来——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是看着。
“它在看什么?”她问。
姜挽指了指窗台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宋皖余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看它们。”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把那个小人还给她。
“九个了。”她说。
姜挽看着那个小人,放回包里。
“下周五带第十个。”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上周末,回元朗了?”
宋皖余愣了一下,看着她,姜挽很少问这些,但最近开始问了。
“回了。”她说。
“你阿妈,”姜挽问,“身体好吗?”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还好。”她说。
姜挽点点头,没再问。
雨声沙沙的,很轻。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五,我带伞。”
宋皖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弧度。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下周五,我带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说了,好像也没什么。
周日,中环。
蒋澜站在那间餐厅门口,等着。
这是一间法餐厅,在中环的一栋老楼里,门口很小,不注意就会错过,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偶尔看一眼手机。
六点整,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
秦安岚下车,走过来。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右眼角那颗小痣在傍晚的光里格外明显。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蒋澜说。
她们一起进去。餐厅里面不大,只有几张桌子,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服务员带她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订的?”蒋澜问。
秦安岚点点头:“来过几次,觉得你会喜欢。”
蒋澜看着她,没说话。
菜单是法文的,下面有英文。蒋澜看着那些菜名,有点不知道点什么。
“我帮你点?”秦安岚问。
蒋澜点点头。
秦安岚点了前菜,主菜,甜点,还有一瓶酒,服务员走了之后,她们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
中环的周日晚上,街上人少了一点,霓虹灯亮着,红的,黄的,白的,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你那个故事,”秦安岚问,“写完了吗?”
蒋澜摇摇头:“还没有。”
“还卡着?”
“嗯。”蒋澜说,“但我想通了。”
秦安岚看着她。
“你说得对,”蒋澜说,“他们不见第二面,是因为怕,怕见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秦安岚没说话。
“但我想,”蒋澜说,“如果一直不见,他们就会一直停在原地。停在那个‘万一’里。”
酒上来了。服务员给她们倒上,退开。
秦安岚端起酒杯,看着她。
“所以呢?”她问。
蒋澜也端起酒杯。
“所以,”她说,“我决定让他们见面。”
她们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一闪而过。
吃到一半,蒋澜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
“蒋澜姐,下周的采访,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有空?”
发消息的人叫苏晚,是一家杂志社的编辑,最近在采访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很活泼,话很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蒋澜回了一个“下周再约”,把手机放下。
秦安岚看了她一眼,没问。
但那个名字,她记住了。
苏晚。
周二,中环。
蒋澜坐在一间咖啡馆里,面前是一杯拿铁,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生。
女生扎着高马尾,穿一件明黄色的T恤,眼睛亮亮的,一直在说话。
“蒋澜姐,我真的好喜欢你的书,每一本都看了,那本《慢船》看了三遍,你写的那种感觉,就是……”
蒋澜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是苏晚。杂志社的编辑,要给她做一个专访。约了几次,今天终于约上了。
“你问吧。”蒋澜说。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那我开始了。”她拿出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
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常规的,写作的灵感,创作的过程,最喜欢自己的哪本书,蒋澜一一回答,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苏晚关掉录音笔,收起来。
“谢谢蒋澜姐。”她说,“写完之后,我发给你看。”
蒋澜点点头。
苏晚看着她,忽然说:“蒋澜姐,你好像不怎么笑。”
蒋澜愣了一下。
“我笑了。”她说。
苏晚摇摇头:“不是那种笑。是……真的笑,你刚才回答问题的时候,笑得很礼貌,但不是真的开心。”
蒋澜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笑了一下,两颗小虎牙又露出来。
“没关系,”她说,“我只是说一下。我话多,有时候管不住嘴。”
蒋澜也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没关系。”她说。
喝完咖啡,她们一起走出来,站在咖啡馆门口,阳光很晒。
“蒋澜姐,”苏晚说,“下次我请你吃饭。谢谢你今天抽时间。”
蒋澜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好。”她说。
苏晚挥挥手,转身走了,明黄色的T恤在人群里很显眼,走远了还能看见。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周三,上环。
秦安岚坐在那间糖水店里,面前是一碗芝麻糊。她慢慢吃着,看着窗外。
今天不是周日,街上人不多。她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就是想来坐坐。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不是蒋澜,是一个陌生人。
她低下头,继续吃着。
吃完,她买单,走出去,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那条街,然后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街对面,一间咖啡馆门口,蒋澜站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穿明黄色T恤的年轻女生,扎着高马尾,正在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秦安岚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蒋澜好像在听那个女生说话,嘴角有一点弧度,那个女生说着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差点碰到蒋澜的手臂,又缩回去。
秦安岚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
上车,发动,开出上环。
开了一段,她停下来等红灯,看着前面的车尾灯,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
明黄色的T恤,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比划,又缩回去。
她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
但记住了。
周四,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台上那九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新来的,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七个。
九个了。
她看了一会儿,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新木头。
第十个。
她拿起刻刀,开始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还没有形状,只是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周五下午的事。
“下周五,我带伞。”
她不知道为什么说那句话。
但说了,就记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雕。
沙沙沙。
窗外的天阴着。要下雨了。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下雨了。
细细的雨丝,密密地落着,打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反着光。她撑开伞,是一把透明的伞,新买的,第一次用。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没在外面。铁闸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饼店门口,那个年轻女孩正在招呼客人,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下雨天,街上人少了一点,撑着伞,走得慢。她走在人群里,听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
走到那间茶餐厅门口,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里面。下午三点,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角落聊天,一个阿婆在喝奶茶看报纸。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还在下雨,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带伞了?”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指了指门边,那把透明的伞靠在墙上,还在滴水。
宋皖余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这几天怎么样?”她问。
姜挽想了想:“还好。”
“第十个雕完了?”
姜挽摇摇头:“还没有。差一点。”
宋皖余看着她,没追问。
“差什么?”她问。
姜挽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没完。”
宋皖余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雨声沙沙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刚才,”姜挽说,“笑了。”
宋皖余愣了一下。
“我笑了?”她问。
姜挽点点头:“刚才,看见伞的时候。”
宋皖余看着她,没说话。
姜挽也没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拿起那把伞,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五,还带伞。”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弧度,比进来的时候大一点。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你刚才,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说了,好像也没什么。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块没雕完的木头。
第十个。差一点。
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已经有形状了,小小的,站着的,看着什么方向。
但那个方向,还没雕出来。
她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她放下刻刀,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九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新来的,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七个。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看着那块木头。
那个方向,她忽然知道了。
它在看窗台。
但不是看那九个小人。
是看窗台外面。
窗外是工业区,灰扑扑的楼,歪着的广告牌,偶尔经过的货车,还有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在夜里看不见。
它在看外面。
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周六,中环。
蒋澜坐在那间咖啡馆里,面前是一杯拿铁,对面坐着苏晚。
今天是苏晚请吃饭。她说要感谢蒋澜接受采访,非要请。蒋澜推不过,就来了。
“蒋澜姐,你喜欢吃什么?”苏晚看着菜单,眼睛亮亮的,“这间店我常来,他们的意面很好吃。”
蒋澜看着她,有点想笑。
“你点吧。”她说。
苏晚点了两盘意面,两杯咖啡,还要了一份提拉米苏。点完之后,她看着蒋澜,笑得很开心。
“蒋澜姐,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你书里那个主角。”
蒋澜看着她。
“那个,就是《慢船》里那个,”苏晚说,“她总是自己一个人,但又不是孤独。就是……喜欢一个人待着,我也喜欢一个人待着,但我妈说我这样不好,要出去交朋友。”
蒋澜没说话。
“可是我觉得,一个人待着挺好的。”苏晚说,“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管别人怎么想。你书里那个主角就是这样,对吧?”
蒋澜点点头。
苏晚笑得更开心了,两颗小虎牙都露出来。
意面上来了。苏晚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她的工作,她的同事,她的猫,她最近看的电影,蒋澜慢慢吃着,偶尔点一下头。
“蒋澜姐,”苏晚忽然问,“你有女朋友吗?”
蒋澜愣了一下,看着她。
苏晚也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啊,对不起,”她连忙摆手,“我不该问这个的。我就是……嘴快。”
蒋澜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蒋澜开口。
“没有。”她说。
苏晚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哦。”她说,低下头吃意面。
吃完,她们一起走出来。站在咖啡馆门口,阳光很晒。
“蒋澜姐,”苏晚说,“下次还能请你吃饭吗?”
蒋澜看着她。
苏晚的眼睛亮亮的,有一点紧张。
“我……”蒋澜开口。
“不用马上答应,”苏晚连忙说,“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我,我……我先走了。”
她挥挥手,转身就跑。明黄色的T恤在人群里很显眼,跑远了还能看见。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街对面,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那里。
秦安岚坐在车里,看着她。
隔着一条街,她们对望着。
然后秦安岚点了一下头,发动车,开走了。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很久。
周日,西环。
秦安岚坐在那间书店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今天没有约人,不是周日,也不是偶遇,就是想来。
但坐下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门口。
门口偶尔有人进来,偶尔有人出去。都不是那个人。
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是一本讲玉雕的,黑白照片,很老的书,上次和蒋澜一起来的时候,她看过这本。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不是蒋澜,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儿,她把书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西环,阳光很好,落在老楼的墙上,一块一块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想着昨天的事。
那条街。那个咖啡馆,那个穿明黄色T恤的女生,蒋澜站在那里,看着她跑远。
还有蒋澜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但秦安岚记住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出蒋澜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昨天那个女生,是谁?”
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发出去。
看了很久,删掉了。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走出书店。
周一,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病历记录,今天有三个预约,从十点到六点。
她写完最后一个记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维港很蓝,六月的天,晴得透彻,能看见对岸的楼房。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那个木头雕的小人还在那里,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人的头。
手机响了,是蒋澜的消息:
“皖余,有空吗?想聊聊。”
她看着那行字,回:
“有。什么时候?”
蒋澜很快回:“今天下午?你几点有空?”
她看了看预约表。
“六点之后。”她说。
蒋澜回:“好,六点,我来找你。”
她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那个小人。
六点。
下午六点,蒋澜准时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宋皖余。
“怎么了?”宋皖余问。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女生,”她说,“在追我。”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杂志社的编辑,”蒋澜说,“二十三四岁,很活泼,话很多,请我吃饭,说喜欢我的书,昨天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宋皖余点点头。
“你怎么回答的?”
蒋澜想了想:“我说没有。”
“然后呢?”
“然后她就跑了。”蒋澜说,“说让我想想,想好了告诉她。”
宋皖余看着她,没说话。
“皖余,”蒋澜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什么?”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想不想。”她说,“她挺好的,活泼,真诚,喜欢我,但我……”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秦安岚。”蒋澜说,“我在想她。”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长长的。
“昨天,”蒋澜说,“苏晚——就是那个女生——请我吃饭,吃完出来,我看见秦安岚的车停在街对面,她看着我。”
宋皖余看着她。
“然后她就开走了。”蒋澜说,“没说话,没下来,就看了我一眼,开走了。”
沉默。
“你怎么想?”宋皖余问。
蒋澜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知道她怎么想,但她什么都不说。”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蒋澜,”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蒋澜抬起头。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宋皖余说,“她也不知道你想不想。”
蒋澜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维港开始亮灯了。
晚上七点,蒋澜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没有马上动。
她看着窗外的灯火,想着蒋澜刚才说的话。
“有个女生在追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在想她。”
她想起自己。
有没有人在追她?
没有。
她在想谁?
她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第十个雕完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回:“什么样?”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站着的。看着窗外。”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今天下午蒋澜说的话。
“我在想她。”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很久。
然后打字:
“下周告诉我第十一个。”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了一个字:
“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好”字,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