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归途 > 第6章 坦白

第6章 坦白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姜挽想了想:“空。很空。但同时又很重。压着。”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今天出门的时候,”姜挽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想来。”

宋皖余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还是来了。”姜挽说,“但路上想回去。好几次想回去。”

“为什么没回去?”

姜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她说。

沉默。

雨声沙沙的,很轻,像刻刀刮过木头的声音。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那种想回去的感觉,”宋皖余说,“很正常。不是你的错。”

姜挽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

“那个保温杯,”宋皖余问,“这几天用了吗?”

姜挽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忘了。”姜挽说,“不想动,不想站起来,不想去热牛奶。”

宋皖余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东西,还是那个保温袋,米色的,拉链拉着,她走回来,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盒东西,透明的盒子,能看见里面是饭团。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今天又买了。”宋皖余说,“如果你吃不下,我带回去当晚饭。”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没动。

宋皖余坐下来,没说话。

雨还在下,沙沙沙的。

过了很久,姜挽伸出手,拿起一个饭团,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饭是凉的,但很软。吞拿鱼沙拉,有点甜,有点咸。

她吃了几口,停下来。

“咽不下去。”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咽不下就不咽。”

姜挽把饭团放下,用纸巾包好,放在一边。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楼,灰白色的雨。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说我会好吗?”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

“姜挽,”她说,“你在意大利的时候,看过医生吗?”

姜挽点点头:“看过。好几个。”

“他们怎么说?”

“说我有病。”姜挽说,“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开药,让我吃药,吃了,好一点,停了,又回来。”

宋皖余点点头。

“你觉得,”她问,“那些药有用吗?”

姜挽想了想:“有用,吃了能睡,能吃,但不吃了就不行。”

“那你为什么停了?”

姜挽低下头。

“因为不想吃。”她说,“不想每天吃药。不想每天提醒自己有病。”

雨声沙沙的。

“姜挽。”宋皖余说,“你不是有病。你是有伤。”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那些事,那些经历,”宋皖余说,“在你身上留下了伤,伤会疼,会反复,会影响你怎么想、怎么做,但那不是病,是伤。”

窗外有船鸣笛,穿过雨幕传过来,闷闷的。

“伤会好吗?”姜挽问。

“会。”宋皖余说,“但需要时间,需要你自己愿意让它好。”

姜挽看着她,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宋皖余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姜挽抬起头。

“那个饭团,”她说,“我带走,晚上可能吃得下。”

宋皖余笑了一下,很轻。

“好。”她说。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饭团放进包里,还有那个粉色保温杯,今天没用,但也带上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谢谢你。”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下周五。”她说。

姜挽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眼底有青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淡,但确实有。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你不是有病,你是有伤。”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

但记住了。

雨越下越大。

姜挽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已经成了帘子,从天上直直地倒下来,她站在骑楼下,看着外面,没有动。

旁边站着一群等雨停的人,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菜的阿婆。他们看着雨,皱着眉,嘴里嘟囔着什么。

她没有皱眉。

就站在那里,看着雨。

雨打在石板路上,溅起水花。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骑楼边沿形成一道水帘,有车开过,溅起更大的水花,行人躲着,骂着。

她看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那把伞。很小,折叠的,买了好久一直没用过。她撑开,走进雨里。

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她的鞋很快湿了,裤脚也湿了,但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她已经湿了一半,站在地铁口,她收了伞,看着那些人挤着进去,挤着出来。

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中环码头,平时很多人,今天没什么人。她站在候船室的屋檐下,看着那些船在雨里晃着。雨打在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坑,一个接一个,刚出现就消失。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就是想站着,看雨,看海。

站了很久,雨小了一点。她走到码头边,看着对岸。尖沙咀的楼在雨里雾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手机在包里响了。她没动。

又响了。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她拿出来看。是蒋澜的消息:

“挽挽,周五了,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看雨。

雨慢慢小了,天还是阴的,但亮了一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海鸥在雨里飞,看着对岸的楼慢慢清晰起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忽然觉得饿。

那种饿不是空空的烧得慌,是正常的饿,胃里有点空,想吃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饭团,打开包装,站在码头边,慢慢吃着。

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不管,就站在那里,吃着那个凉凉的饭团。

吃完,她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元朗,傍晚。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路面湿湿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村口那只黄狗今天不在。阿婆的门关着,窗帘拉着。

她往里走,走到自家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大姐不在。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转过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

她在沙发上坐下,陪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上的人在吵架,广东话,语速很快,她听着,没往心里去。

“落雨,有冇带遮?”阿妈忽然问。

“有。”她说。

阿妈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

“阿妈。”宋皖余开口。

“嗯?”

“细佬小时候,”她问,“钟意做什么?”

阿妈愣了一下,看着她。

“问来做乜?”

宋皖余想了想:“就是想知。”

阿妈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人在哭,声音很大,她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他细个时候,”阿妈慢慢说,“钟意画画,成日画,画到成地都是纸,我话他,画咁多做乜?他话,画完送给阿妈。”

宋皖余看着她。

“后来大个了,”阿妈说,“就不画了。功课忙,没时间,再后来,就跑了。”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的侧脸很静,眼睛盯着电视,但好像没在看。

“你细佬,”阿妈说,“细个时候好乖的。听话,读书好,从不惹事,我从来没想过他会……”

她停住了。

窗外的天黑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阿妈。”宋皖余开口。

“嗯。”

“如果细佬回来,”她问,“你会怎样?”

阿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见他。”

宋皖余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两个人,阿妈做了两个菜,蒸鱼,炒菜。她们慢慢吃着,没怎么说话。

吃完,宋皖余帮着收拾。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宋皖余顿了一下,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没有。”她说。

阿妈没回头,继续洗碗。

“你细佬跑之前,”阿妈说,“也话没有。”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背影,那背影瘦了,背有一点驼,但还在洗碗,还在做饭,还在过每一天。

她把碗擦干,放进碗柜。

“阿妈,”她说,“我走啦。”

阿妈没回头。

走到门口,她穿上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推门出去。

村口那只黄狗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狗舔了舔她的手。

她蹲在那里,摸着狗,很久没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开出元朗。

回中环的路上,山路没有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雨后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没有回。

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开。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但她没看。

她坐在黑暗里,想着阿妈刚才说的话。

“你细佬跑之前,也话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事。

但阿妈看出来了。

四

周六,火炭。

姜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行军床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昨晚回来之后,雕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居然睡着了,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后的工业区,空气清新了一点,灰扑扑的楼也干净了一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缕一缕的。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木头。

第七个,雕了一半。小小的,蜷缩着,但脸抬着。

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六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

她看着它们,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雨,码头,饭团。

还有那句话。

“你不是有病,你是有伤。”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六个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下午,深水埗。

姜挽坐地铁去了深水埗,她想买点木头,胡桃木快用完了。

深水埗的周末,人很多,街上摆满了摊,卖什么的都有,她穿过人群,走到那间常去的木料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给客人搬木头,看见她,点点头。

“胡桃木?”他问。

“嗯。”她说,“和上次一样。”

老板去后面搬木头,她站在店里等着,店里有很多木头,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堆得到处都是,木头的味道很浓,香的,甜的,苦的,混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木头,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宋皖余那里的时候。

“木头有味道吗?”

“有,胡桃木,有点甜。”

她站在那里,闻着那些木头的味道,站了很久。

老板搬着木头出来,看见她发呆,没说话,把木头放在地上,等着。

她回过神,付了钱,抱着木头离开。

抱着木头走在深水埗的街上,人群挤来挤去,她小心地护着,不让别人碰到。

走到地铁站,她忽然停下来。

旁边有间糖水店,门口排着队,她看着那间店,想起蒋澜说过,秦安岚喜欢芝麻糊。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站了一会儿,她继续往前走。

周日,西环。

蒋澜坐在那间书店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她今天一个人来的。其实也不是特意来,就是想来坐坐。但坐下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门口。

门口偶尔有人进来,偶尔有人出去。都不是那个人。

她笑了一下,笑自己。

昨天给秦安岚发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空。秦安岚回,今天有事,下周。

她看着那个回复,心里有一点点空,但也没太难受。

就是有点想见。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不是秦安岚。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背着书包,进来找书。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西环的周日下午,街上人不多,阳光很好,落在老楼的墙上,一块一块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走回书架前,继续找书。

今天没有遇到那个人。

但也没关系。

周一,中环。

宋皖余早上九点到了办公室,今天有三个预约,但下午还有一个督导会议——她是香港心理学会的注册临床心理学家,每个月要去学会一次,给实习咨询师做督导。

她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十点,林生,第二次来,失眠问题。

十一点半,张小姐,第四次来,职场焦虑。

三点,督导会议,在学会总部。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皇后大道中已经开始忙了,车流人流,每个人都在赶时间。

九点四十五分,有人敲门。

是林生,今天他比上周准时一点,没早到那么多。

“林生,请进。”宋皖余侧身让他进来,“坐。”

林生在沙发上坐下,今天比上周放松一点,没有坐得那么直。

“这周怎么样?”宋皖余问。

林生想了想:“还是睡不好,但有两天好一点。”

“好一点的那两天,做了什么?”

林生愣了一下:“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周末带孩子去海滩了。”

宋皖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女儿说,爸,好久没去海滩了。”林生说,“我想了想,是好久没去了,就带她去了。”

“感觉怎么样?”

林生想了想:“很累,开车来回,陪她玩沙子,给她买冰淇淋,回来的时候,她睡着了,在车上,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她小时候。”

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

“那天晚上,”他说,“我睡得比平时好一点。”

宋皖余点点头。

“林生,”她说,“你刚才说的这件事,很重要。”

林生看着她。

“那个海滩,”宋皖余说,“让你想起的不是累,是开心的时候,那种开心,可以帮你放松。”

林生点点头,没说话。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带女儿再去一次。”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下午三点,宋皖余准时到了香港心理学会的总部。

学会在中环的另一栋楼里,比她的办公室高几层,窗户对着维港的另一边,她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皖余,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站起来,是学会的副会长,陈太——不是她的客人那个陈太,是另一个。

“陈太。”宋皖余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今天有三个实习咨询师需要督导,都是刚入行的年轻人,有的在医院工作,有的在学校工作,有的自己开工作室,他们轮流汇报自己的案例,宋皖余和其他督导老师一起给建议。

第一个是个年轻女生,在医院做临床心理师,她汇报的是一个抑郁症患者,中年男性,药物效果不好,来访四次,没什么进展。

“你觉得卡在哪里?”宋皖余问。

女生想了想:“他不太说话。每次问什么都只说一两句,我问多了他就不耐烦。”

“你有没有试过不问?”

女生愣了一下:“不问?”

“嗯。”宋皖余说,“就坐着,不说话,等他说话。”

女生看着她,若有所思。

“有些人,”宋皖余说,“需要时间,你催他,他就缩回去,你不催,他慢慢就会出来。”

女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第二个是个年轻男生,在学校做辅导老师,他汇报的是一个青少年案例,中学生,焦虑,社交恐惧,不来上学。

“他父母很着急,”男生说,“天天催我,问怎么还没好。”

宋皖余看着他:“你怎么跟他们说?”

男生苦笑:“我说需要时间,他们不信,说要换人。”

宋皖余点点头。

“你可以跟他们说,”她说,“你儿子不是机器,不是按一下开关就能修好的,他在受伤,伤需要时间愈合,催他,就是撕他的伤口。”

男生看着她,点点头。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生,刚开工作室不久。她汇报的是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案例,女性,三十岁,经历过家暴和性侵。

“她每次来都哭,”女生说,“哭完就走。我不知道怎么帮她。”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她需要什么?”她问。

女生想了想:“需要……被听见?”

“不只是被听见。”宋皖余说,“她需要知道,有人在那里,不会走,不会催她,不会因为她哭就不耐烦。”

女生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做得很好。”宋皖余说,“陪着她,不催她,就够了。”

会议开到五点。

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宋皖余站在学会门口,看着楼下的车流,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第七个雕完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回:“什么样?”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书架上的那个小人。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打字:

“下周告诉我第八个。”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了一个字:

“好。”

周四,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新木头。

第八个。

她拿起刻刀,开始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七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

七个了。

她看着它们,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窗外的天阴着。又要下雨了。

她站在那里,一刀一刀地雕着。不知道雕了多久,外面开始下雨了。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她停下来,听着雨声。

那种感觉又来了。空,但重。压着。

她放下刻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工业区的楼在雨里雾蒙蒙的,灰的,白的,混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角落,从包里翻出那个粉色保温杯。

里面是空的。

她拿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那个小电热锅前,插上电,倒进牛奶,热着。

牛奶热好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她倒进保温杯里,盖上盖子,捧在手里。

热热的,从手心一直暖到胸口。

她站在窗边,喝着热牛奶,看着外面的雨。

喝完,她把保温杯盖上,放回包里。

然后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还阴着,但没下雨。她今天穿一件灰色的T恤,外面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外面泡茶。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好啲未?”陈伯问。

她点点头:“好啲。”

陈伯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喝完一杯,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走进写字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上周好一点,眼底的青黑淡了些。嘴角有弧度。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今天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她站在窗边,听见声音,转过身。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没有阳光,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雾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有好有不好。”

“好的时候是什么?”

“能雕。”姜挽说,“雕得进去。雕很久。”

“不好的时候呢?”

“睡不着。”姜挽说,“躺着,看天花板。想事情。停不下来。”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时候,”她问,“会做什么?”

姜挽想了想:“喝牛奶。热的。那个保温杯。”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有用吗?”

“有一点。”姜挽说,“喝完,能躺下。不一定睡着,但能躺下。”

宋皖余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上次说,伤会好。”

宋皖余看着她。

“需要多久?”姜挽问。

宋皖余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好一点,又坏回去,又好一点。”

姜挽听着。

“但会好的。”宋皖余说,“只要你愿意让它好。”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我愿意。”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宋皖余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窗外有船鸣笛,长长的,低沉的。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第八个,”她说,“雕完了告诉你。”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比进来的时候大了一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