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想了想:“空。很空。但同时又很重。压着。”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今天出门的时候,”姜挽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想来。”
宋皖余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还是来了。”姜挽说,“但路上想回去。好几次想回去。”
“为什么没回去?”
姜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她说。
沉默。
雨声沙沙的,很轻,像刻刀刮过木头的声音。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那种想回去的感觉,”宋皖余说,“很正常。不是你的错。”
姜挽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
“那个保温杯,”宋皖余问,“这几天用了吗?”
姜挽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忘了。”姜挽说,“不想动,不想站起来,不想去热牛奶。”
宋皖余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东西,还是那个保温袋,米色的,拉链拉着,她走回来,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盒东西,透明的盒子,能看见里面是饭团。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今天又买了。”宋皖余说,“如果你吃不下,我带回去当晚饭。”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没动。
宋皖余坐下来,没说话。
雨还在下,沙沙沙的。
过了很久,姜挽伸出手,拿起一个饭团,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饭是凉的,但很软。吞拿鱼沙拉,有点甜,有点咸。
她吃了几口,停下来。
“咽不下去。”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咽不下就不咽。”
姜挽把饭团放下,用纸巾包好,放在一边。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楼,灰白色的雨。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说我会好吗?”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
“姜挽,”她说,“你在意大利的时候,看过医生吗?”
姜挽点点头:“看过。好几个。”
“他们怎么说?”
“说我有病。”姜挽说,“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开药,让我吃药,吃了,好一点,停了,又回来。”
宋皖余点点头。
“你觉得,”她问,“那些药有用吗?”
姜挽想了想:“有用,吃了能睡,能吃,但不吃了就不行。”
“那你为什么停了?”
姜挽低下头。
“因为不想吃。”她说,“不想每天吃药。不想每天提醒自己有病。”
雨声沙沙的。
“姜挽。”宋皖余说,“你不是有病。你是有伤。”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那些事,那些经历,”宋皖余说,“在你身上留下了伤,伤会疼,会反复,会影响你怎么想、怎么做,但那不是病,是伤。”
窗外有船鸣笛,穿过雨幕传过来,闷闷的。
“伤会好吗?”姜挽问。
“会。”宋皖余说,“但需要时间,需要你自己愿意让它好。”
姜挽看着她,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宋皖余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姜挽抬起头。
“那个饭团,”她说,“我带走,晚上可能吃得下。”
宋皖余笑了一下,很轻。
“好。”她说。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饭团放进包里,还有那个粉色保温杯,今天没用,但也带上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谢谢你。”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下周五。”她说。
姜挽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眼底有青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淡,但确实有。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你不是有病,你是有伤。”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
但记住了。
雨越下越大。
姜挽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已经成了帘子,从天上直直地倒下来,她站在骑楼下,看着外面,没有动。
旁边站着一群等雨停的人,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菜的阿婆。他们看着雨,皱着眉,嘴里嘟囔着什么。
她没有皱眉。
就站在那里,看着雨。
雨打在石板路上,溅起水花。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骑楼边沿形成一道水帘,有车开过,溅起更大的水花,行人躲着,骂着。
她看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那把伞。很小,折叠的,买了好久一直没用过。她撑开,走进雨里。
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她的鞋很快湿了,裤脚也湿了,但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她已经湿了一半,站在地铁口,她收了伞,看着那些人挤着进去,挤着出来。
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中环码头,平时很多人,今天没什么人。她站在候船室的屋檐下,看着那些船在雨里晃着。雨打在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坑,一个接一个,刚出现就消失。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就是想站着,看雨,看海。
站了很久,雨小了一点。她走到码头边,看着对岸。尖沙咀的楼在雨里雾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手机在包里响了。她没动。
又响了。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她拿出来看。是蒋澜的消息:
“挽挽,周五了,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看雨。
雨慢慢小了,天还是阴的,但亮了一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海鸥在雨里飞,看着对岸的楼慢慢清晰起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忽然觉得饿。
那种饿不是空空的烧得慌,是正常的饿,胃里有点空,想吃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饭团,打开包装,站在码头边,慢慢吃着。
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不管,就站在那里,吃着那个凉凉的饭团。
吃完,她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元朗,傍晚。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路面湿湿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村口那只黄狗今天不在。阿婆的门关着,窗帘拉着。
她往里走,走到自家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大姐不在。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转过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
她在沙发上坐下,陪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上的人在吵架,广东话,语速很快,她听着,没往心里去。
“落雨,有冇带遮?”阿妈忽然问。
“有。”她说。
阿妈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
“阿妈。”宋皖余开口。
“嗯?”
“细佬小时候,”她问,“钟意做什么?”
阿妈愣了一下,看着她。
“问来做乜?”
宋皖余想了想:“就是想知。”
阿妈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人在哭,声音很大,她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他细个时候,”阿妈慢慢说,“钟意画画,成日画,画到成地都是纸,我话他,画咁多做乜?他话,画完送给阿妈。”
宋皖余看着她。
“后来大个了,”阿妈说,“就不画了。功课忙,没时间,再后来,就跑了。”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的侧脸很静,眼睛盯着电视,但好像没在看。
“你细佬,”阿妈说,“细个时候好乖的。听话,读书好,从不惹事,我从来没想过他会……”
她停住了。
窗外的天黑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阿妈。”宋皖余开口。
“嗯。”
“如果细佬回来,”她问,“你会怎样?”
阿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见他。”
宋皖余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两个人,阿妈做了两个菜,蒸鱼,炒菜。她们慢慢吃着,没怎么说话。
吃完,宋皖余帮着收拾。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宋皖余顿了一下,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没有。”她说。
阿妈没回头,继续洗碗。
“你细佬跑之前,”阿妈说,“也话没有。”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背影,那背影瘦了,背有一点驼,但还在洗碗,还在做饭,还在过每一天。
她把碗擦干,放进碗柜。
“阿妈,”她说,“我走啦。”
阿妈没回头。
走到门口,她穿上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推门出去。
村口那只黄狗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狗舔了舔她的手。
她蹲在那里,摸着狗,很久没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开出元朗。
回中环的路上,山路没有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雨后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没有回。
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开。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但她没看。
她坐在黑暗里,想着阿妈刚才说的话。
“你细佬跑之前,也话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事。
但阿妈看出来了。
四
周六,火炭。
姜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行军床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昨晚回来之后,雕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居然睡着了,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后的工业区,空气清新了一点,灰扑扑的楼也干净了一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缕一缕的。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木头。
第七个,雕了一半。小小的,蜷缩着,但脸抬着。
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六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
她看着它们,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雨,码头,饭团。
还有那句话。
“你不是有病,你是有伤。”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六个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下午,深水埗。
姜挽坐地铁去了深水埗,她想买点木头,胡桃木快用完了。
深水埗的周末,人很多,街上摆满了摊,卖什么的都有,她穿过人群,走到那间常去的木料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给客人搬木头,看见她,点点头。
“胡桃木?”他问。
“嗯。”她说,“和上次一样。”
老板去后面搬木头,她站在店里等着,店里有很多木头,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堆得到处都是,木头的味道很浓,香的,甜的,苦的,混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木头,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宋皖余那里的时候。
“木头有味道吗?”
“有,胡桃木,有点甜。”
她站在那里,闻着那些木头的味道,站了很久。
老板搬着木头出来,看见她发呆,没说话,把木头放在地上,等着。
她回过神,付了钱,抱着木头离开。
抱着木头走在深水埗的街上,人群挤来挤去,她小心地护着,不让别人碰到。
走到地铁站,她忽然停下来。
旁边有间糖水店,门口排着队,她看着那间店,想起蒋澜说过,秦安岚喜欢芝麻糊。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站了一会儿,她继续往前走。
周日,西环。
蒋澜坐在那间书店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她今天一个人来的。其实也不是特意来,就是想来坐坐。但坐下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门口。
门口偶尔有人进来,偶尔有人出去。都不是那个人。
她笑了一下,笑自己。
昨天给秦安岚发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空。秦安岚回,今天有事,下周。
她看着那个回复,心里有一点点空,但也没太难受。
就是有点想见。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不是秦安岚。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背着书包,进来找书。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西环的周日下午,街上人不多,阳光很好,落在老楼的墙上,一块一块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走回书架前,继续找书。
今天没有遇到那个人。
但也没关系。
周一,中环。
宋皖余早上九点到了办公室,今天有三个预约,但下午还有一个督导会议——她是香港心理学会的注册临床心理学家,每个月要去学会一次,给实习咨询师做督导。
她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十点,林生,第二次来,失眠问题。
十一点半,张小姐,第四次来,职场焦虑。
三点,督导会议,在学会总部。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皇后大道中已经开始忙了,车流人流,每个人都在赶时间。
九点四十五分,有人敲门。
是林生,今天他比上周准时一点,没早到那么多。
“林生,请进。”宋皖余侧身让他进来,“坐。”
林生在沙发上坐下,今天比上周放松一点,没有坐得那么直。
“这周怎么样?”宋皖余问。
林生想了想:“还是睡不好,但有两天好一点。”
“好一点的那两天,做了什么?”
林生愣了一下:“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周末带孩子去海滩了。”
宋皖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女儿说,爸,好久没去海滩了。”林生说,“我想了想,是好久没去了,就带她去了。”
“感觉怎么样?”
林生想了想:“很累,开车来回,陪她玩沙子,给她买冰淇淋,回来的时候,她睡着了,在车上,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她小时候。”
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
“那天晚上,”他说,“我睡得比平时好一点。”
宋皖余点点头。
“林生,”她说,“你刚才说的这件事,很重要。”
林生看着她。
“那个海滩,”宋皖余说,“让你想起的不是累,是开心的时候,那种开心,可以帮你放松。”
林生点点头,没说话。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带女儿再去一次。”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下午三点,宋皖余准时到了香港心理学会的总部。
学会在中环的另一栋楼里,比她的办公室高几层,窗户对着维港的另一边,她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皖余,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站起来,是学会的副会长,陈太——不是她的客人那个陈太,是另一个。
“陈太。”宋皖余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今天有三个实习咨询师需要督导,都是刚入行的年轻人,有的在医院工作,有的在学校工作,有的自己开工作室,他们轮流汇报自己的案例,宋皖余和其他督导老师一起给建议。
第一个是个年轻女生,在医院做临床心理师,她汇报的是一个抑郁症患者,中年男性,药物效果不好,来访四次,没什么进展。
“你觉得卡在哪里?”宋皖余问。
女生想了想:“他不太说话。每次问什么都只说一两句,我问多了他就不耐烦。”
“你有没有试过不问?”
女生愣了一下:“不问?”
“嗯。”宋皖余说,“就坐着,不说话,等他说话。”
女生看着她,若有所思。
“有些人,”宋皖余说,“需要时间,你催他,他就缩回去,你不催,他慢慢就会出来。”
女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第二个是个年轻男生,在学校做辅导老师,他汇报的是一个青少年案例,中学生,焦虑,社交恐惧,不来上学。
“他父母很着急,”男生说,“天天催我,问怎么还没好。”
宋皖余看着他:“你怎么跟他们说?”
男生苦笑:“我说需要时间,他们不信,说要换人。”
宋皖余点点头。
“你可以跟他们说,”她说,“你儿子不是机器,不是按一下开关就能修好的,他在受伤,伤需要时间愈合,催他,就是撕他的伤口。”
男生看着她,点点头。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生,刚开工作室不久。她汇报的是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案例,女性,三十岁,经历过家暴和性侵。
“她每次来都哭,”女生说,“哭完就走。我不知道怎么帮她。”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她需要什么?”她问。
女生想了想:“需要……被听见?”
“不只是被听见。”宋皖余说,“她需要知道,有人在那里,不会走,不会催她,不会因为她哭就不耐烦。”
女生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做得很好。”宋皖余说,“陪着她,不催她,就够了。”
会议开到五点。
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宋皖余站在学会门口,看着楼下的车流,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第七个雕完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回:“什么样?”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书架上的那个小人。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打字:
“下周告诉我第八个。”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了一个字:
“好。”
周四,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新木头。
第八个。
她拿起刻刀,开始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七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
七个了。
她看着它们,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窗外的天阴着。又要下雨了。
她站在那里,一刀一刀地雕着。不知道雕了多久,外面开始下雨了。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她停下来,听着雨声。
那种感觉又来了。空,但重。压着。
她放下刻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工业区的楼在雨里雾蒙蒙的,灰的,白的,混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角落,从包里翻出那个粉色保温杯。
里面是空的。
她拿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那个小电热锅前,插上电,倒进牛奶,热着。
牛奶热好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她倒进保温杯里,盖上盖子,捧在手里。
热热的,从手心一直暖到胸口。
她站在窗边,喝着热牛奶,看着外面的雨。
喝完,她把保温杯盖上,放回包里。
然后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还阴着,但没下雨。她今天穿一件灰色的T恤,外面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外面泡茶。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好啲未?”陈伯问。
她点点头:“好啲。”
陈伯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喝完一杯,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走进写字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上周好一点,眼底的青黑淡了些。嘴角有弧度。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今天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她站在窗边,听见声音,转过身。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没有阳光,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雾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有好有不好。”
“好的时候是什么?”
“能雕。”姜挽说,“雕得进去。雕很久。”
“不好的时候呢?”
“睡不着。”姜挽说,“躺着,看天花板。想事情。停不下来。”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时候,”她问,“会做什么?”
姜挽想了想:“喝牛奶。热的。那个保温杯。”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有用吗?”
“有一点。”姜挽说,“喝完,能躺下。不一定睡着,但能躺下。”
宋皖余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上次说,伤会好。”
宋皖余看着她。
“需要多久?”姜挽问。
宋皖余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好一点,又坏回去,又好一点。”
姜挽听着。
“但会好的。”宋皖余说,“只要你愿意让它好。”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我愿意。”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宋皖余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窗外有船鸣笛,长长的,低沉的。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第八个,”她说,“雕完了告诉你。”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比进来的时候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