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太阳很晒,四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晒在皮肤上发烫,她眯着眼睛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一点。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没在外面,铁闸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她站了一下,没看见人,继续往前走。
饼店门口,那个年轻女孩正在擦玻璃柜,看见她,笑着招招手。她也招招手,没进去。
今天不想说话。
从早上起床开始就不想说话,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动,她在工作室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扇门,不知道要不要推开。
最后还是推开了。
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很晒,她想回去,但脚还在往前走。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站在那扇门前,没有马上敲门。
站了几秒,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转过身,看见姜挽,顿了一下。
姜挽知道她在看什么,自己今天的样子,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在外面,脸色应该不好,眼底有青黑。
“下午好。”宋皖余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她看了一眼,没动。
宋皖余坐回扶手椅上,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亮,落在她们之间,有船鸣笛,低沉的,长长的。
姜挽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的咖啡,杯子上有热气冒起来,细细的,飘一会儿就散了。
她不想说话。
宋皖余也没说话。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
咖啡的热气没了,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
姜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痂了,细细的一条。
“手怎么了?”宋皖余问。
姜挽愣了一下,抬起头,宋皖余看着她的手,目光很静。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雕东西的时候。”
宋皖余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又来了。
但姜挽不觉得难受。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沉默是空的,是等着被填满的,现在这个沉默,只是沉默,坐着,晒太阳,不说话,也可以。
“今天不想说话?”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
“那就不说。”宋皖余说,“坐一会儿。”
姜挽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
窗外的船又鸣笛了,阳光再移一点,就要落到她膝盖上。
坐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姜挽忽然开口。
“今天早上,”她说,声音有点哑,“不想出门。”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姜挽说,“不知道要不要出来。”
“后来呢?”
“后来出来了。”
宋皖余点点头:“怎么出来的?”
姜挽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脚动了。”
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不想出门的时候,”宋皖余问,“多吗?”
姜挽摇摇头:“以前多。现在少一点。”
“今天为什么又有了?”
姜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她说,“可能就是有。”
宋皖余没再问。
阳光落在姜挽膝盖上,暖的,她坐在那里,感受着那点暖意,慢慢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很轻,像木头被刻刀划开的第一道缝隙。
“宋医生。”她开口。
“嗯?”
“我今天不想吃早饭。”她说,“也不想吃午饭。”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现在呢?”她问,“饿吗?”
姜挽想了想,摇摇头:“不饿。”
宋皖余点点头,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保温袋,米色的,拉链拉着。
她走回来,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盒东西,透明的盒子,能看见里面是饭团,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我中午买的。”宋皖余说,“多买了两个。”
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姜挽面前,又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放在旁边。
姜挽看着那个饭团,没动。
“不饿也可以吃一口。”宋皖余说,“吃不下就不吃。”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海苔有一点软了,贴在饭上,里面隐约能看见馅料,好像是吞拿鱼沙拉。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饭是凉的,但很软,吞拿鱼沙拉有点甜,有点咸,海苔的味道混在里面,很淡。
她嚼着,慢慢咽下去。
然后又咬了一口。
吃完一个,她放下筷子。
“谢谢。”她说。
宋皖余摇摇头:“不用谢。”
姜挽看着那盒剩下的那个饭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以前,”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在意大利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时候,不想出门,不想吃饭,一个人在房间里,躺一整天。”
宋皖余安静地听。
“那时候没有人给我饭团。”姜挽说,“没有人知道我在房间里。”
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亮,有船鸣笛。
“现在有人知道了。”宋皖余说。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宋皖余坐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姜挽知道她在看自己。
她低下头,又拿起筷子,把第二个饭团也吃了。
吃完,她把筷子放好,盒子盖好,推回茶几中间。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宋皖余笑了一下,很轻。
“下周五?”她问。
姜挽点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腿上有点软,可能是太久没吃东西,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扶了一下沙发扶手,站稳。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皖余还坐在那里,看着她。
“宋医生。”她说。
“嗯?”
“那个饭团,”她说,“很好吃。”
宋皖余笑了一下。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底还有青黑,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但确实有。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现在有人知道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记住了。
火炭,晚上。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工作台上那块木头。
几天下来,那个人的轮廓更清楚了,一个人,站着,看着某个方向,还没有雕完,但已经能看出来,他在看什么方向。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窗台,窗台上放着那三个小人,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工作台,拿起刻刀。
手有点抖。
从下午开始就有这个感觉,手抖,心慌,说不清的烦躁,她以为是饿的,但吃了两个饭团,还是这样。
她放下刻刀,走到角落,从包里翻出一包细支云烟。
已经很久没抽了。
她站在窗边,点着,吸了一口,烟的味道冲进肺里,有点呛,但很快,那种烦躁的感觉压下去一点。
她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工业区,灰扑扑的楼,歪着的广告牌,偶尔经过的货车,四月底的晚上,不冷不热,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凉的。
一根烟抽完,她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
走回工作台,手还抖,但轻一点了。
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那个人的轮廓,好像又清楚了一点,站着,看着某个方向。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不想出门,不想吃饭。”
“现在有人知道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头,手不抖了,心慌也轻了,只有胸口那里,有一点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动着。
她放下刻刀,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个小人。
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周六,火炭。
姜挽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她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货车声,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亮亮的。
她躺了很久,没有动。
不想起床。不想起来,不想雕东西,不想吃东西。不想见人。
今天是周六,不用去见宋医生。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手机在包里响了几声,她没动。
又响了几声,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她终于爬起来,走到包边,翻出手机。
是蒋澜的消息:
“小姜,下周有个展览,你要不要一起来?”
“在黄竹坑,有个雕塑群展。”
“如果你想来,告诉我。”
她看着那几条消息,没有回。
把手机扔回包里,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木头,昨天雕的那个轮廓还在那里,站着,看着某个方向。
她看了很久,没有拿起刻刀。
转身走到角落,从包里翻出那包细支云烟,只剩三根了,她抽出一根,点着,站在窗边吸。
窗外阳光很亮,工业区很安静,周日,很多厂不开工。
她吸完一根,又吸一根。
只剩一根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忽然觉得饿。
很饿。
那种饿不是慢慢的,是突然涌上来的,胃里空空的,烧得慌。
她转身走到包边,翻出钱包,穿上鞋,出门。
楼下有间茶餐厅,她去过几次,推门进去,里面人不多,几个阿伯在看报纸喝奶茶,她找个角落坐下,拿起菜单。
叉烧饭,干炒牛河,云吞面,西多士,冻柠茶。
她点了一份叉烧饭,一份干炒牛河,一份西多士,一杯冻柠茶。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下单去了。
东西上得很快,她低头吃,吃得很急,叉烧饭吃完,干炒牛河吃完,西多士吃完,冻柠茶喝完。
放下筷子,她坐在那里,看着空空的盘子。
胃里满了,胀得有点难受。
但她还是觉得空。
那种空不在胃里,在别的地方,在胸口,在脑子里,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坐了一会儿,买单,走出去。
站在街上,阳光很晒,她眯着眼睛,不知道要去哪里。
最后还是回了工作室。
推开门,里面还是那样,工作台,行军床,窗台上的小人,角落里的木头,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别的累。
她走到行军床边,躺下,面朝墙壁。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细细的,从天花板一直到地面。
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睡着了。
四
周日,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维港,今天没有预约,她本来可以休息,但还是来了。
有些时候,待在这里比待在家里舒服。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的,一杯旁边放着糖罐,但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她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手机响了。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她回:“有。中环,我办公室。”
半小时后,蒋澜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坐。”宋皖余指了指沙发。
蒋澜坐下,看着茶几上的两杯咖啡,愣了一下。
“你约了人?”她问。
宋皖余摇摇头:“没有,习惯了,每次都泡两杯。”
蒋澜看着她,目光有点深。
“那个人,”她问,“是姜挽?”
宋皖余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蒋澜没再问,她端起那杯有糖的咖啡,喝了一口,很甜
“你想聊什么?”宋皖余问。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膝盖上,暖的。
“秦安岚。”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就是那个珠宝设计师。”蒋澜说,“上次跟你提过的。”
“我记得。”
“我不知道怎么说。”蒋澜低下头,看着咖啡杯,“就是……有时候会想见到她,不是巧遇,就是想见。”
宋皖余安静地听。
“但她那个人,”蒋澜说,“话很少,看不出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她怎么想。”
“你想知道什么?”
蒋澜想了想:“想知道她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是心理医生。”蒋澜抬起头,“你觉得呢?”
宋皖余苦笑了一下:“虽然我是心理医生,但我不是算命的。”
蒋澜也笑了,很轻,像发现这个是个蠢问题
“不过,”宋皖余说,“听你这么说,她好像也在主动找你。”
蒋澜愣了一下:“有吗?”
“上次你说,她在糖水店偶遇你。”宋皖余说,“这次呢?怎么遇见的?”
蒋澜想了想:“我发的消息。”
宋皖余点点头,没说话。
蒋澜看着她,忽然问:“你呢?”
“什么?”
“你和姜挽。”蒋澜说,“你们每周见面,每次一小时,她怎么样?”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好起来。”她说,“很慢,但在好起来。”
蒋澜点点头,没再问。
她们坐了一会儿,喝完咖啡,蒋澜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皖余。”她叫她的名字,很少这样叫。
宋皖余看着她。
“你也是。”蒋澜说,“你也要好起来。”
门关上了。
宋皖余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周一,火炭。
姜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行军床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工作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她爬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木头。
那个人的轮廓还在那里,站着,看着某个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刻刀。
沙沙沙。
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只是胸口那里,还有一点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
那个人,现在清楚了一点,站着,看着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窗台,窗台上有三个小人。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周六那天的事。
不想起床。不想雕东西,不想吃东西,然后突然很饿,吃了很多,然后又躺下,睡着。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现在,是周六那天,那种空,那种重,那种说不清的难受。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头。
然后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窗外的工业区很安静,只有这种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周二,火炭。
姜挽没有吃东西。
早上醒来,不想吃,中午,不想吃,下午,还是不想吃。
她站在工作台前,雕那块木头,雕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又继续雕。
手很稳,心很静。
但胃是空的。
她不管它,继续雕。
窗外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周五那天下午,也是这样的阳光,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个饭团上。
“现在有人知道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头,那个人的轮廓,又清楚了一点,站着,看着某个方向。
她忽然知道他在看什么了。
在看窗台上那三个小人。
她放下刻刀,走到窗台前,看着它们,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看了很久。
然后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周三,火炭。
姜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行军床上,不知道自己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爬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木头。
那个人的轮廓,已经差不多了,站着,看着某个方向,脸上还没有雕五官,只是几个浅浅的凹陷。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刻刀。
手有点抖。
从早上开始就有这种感觉,手抖,心慌,胃里空空的,烧得慌,她昨天一天没吃东西,今天也不想吃。
但手在抖。
她放下刻刀,走到角落,从包里翻出那包细支云烟,只剩最后一根了,她点着,站在窗边吸。
烟的味道冲进肺里,手抖轻了一点。
她吸完,把烟蒂按灭,扔进垃圾桶。
走回工作台,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手又开始抖,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那个人的轮廓,在她的视线里有一点晃。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累,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压不住的。
她放下刻刀,走到行军床边,躺下。
面朝墙壁。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细细的,从天花板一直到地面。
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周四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阳光很晒,她眯着眼睛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
昨天一天没吃东西,今天早上也没吃,胃里空空的,但感觉不到饿。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外面,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
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没喝。
陈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把茶喝了,热的,有一点苦,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多谢。”她说。
陈伯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点心:“食啲嘢。”
是一小块合桃酥,用油纸包着。
她看着那块合桃酥,没动。
陈伯没再说话,低头整理他的货。
她坐了一会儿,拿起那块合桃酥,咬了一口,甜的,酥的,在嘴里化开。
慢慢吃完,她站起来。
“多谢。”又说了一遍。
陈伯摆摆手。
她走进写字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眼底有青黑,嘴唇有点干。她看着那个人,觉得有点陌生。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站在窗边,听见声音,转过身,她看见姜挽,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但姜挽看见了。
“下午好。”宋皖余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盒东西,透明的盒子,能看见里面是饭团,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愣了一下。
“今天又多买了两个。”宋皖余说,在她对面坐下。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宋皖余坐在那里,目光很静,阳光落在她脸上,那颗眼角痣在光里格外明显。
“这几天怎么样?”她问。
姜挽低下头,看着那盒饭团。
“不好。”她说。
宋皖余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吃东西。”姜挽说,“周一到现在,没怎么吃。”
“吃了什么?”
“今天吃了半块合桃酥,陈伯给的。”
宋皖余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不吃。
“手抖吗?”她问。
姜挽愣了一下,看着她。
“有一点。”她说。
“现在呢?”
姜挽伸出手,看了看,手放在膝盖上,很稳。
“现在不抖。”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什么时候会抖?”
姜挽想了想:“早上,晚上,雕东西的时候。”
“雕东西的时候抖,怎么办?”
“抽烟。”姜挽说,“但抽完了。”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烟抽完了,”她说,“然后呢?”
姜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就不雕了。”她说,“躺着。”
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亮,有船鸣笛,长长的。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那种不想吃东西的时候,”宋皖余说,“脑子里在想什么?”
姜挽想了想。
“什么都没想。”她说,“就是不想吃。”
“那胃里是什么感觉?”
“空的,但不饿。”
宋皖余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新的,标签还没撕。
她走回来,把保温杯放在姜挽面前。
“这个给你。”她说。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杯,没动。
“里面是热牛奶。”宋皖余说,“喝一点,胃会舒服。”
姜挽拿起那个保温杯,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奶香,甜的,她喝了一口,热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她喝了几口,放下。
“谢谢。”她说。
宋皖余摇摇头。
姜挽坐在那里,捧着那个保温杯,慢慢喝着,胃里暖了,手不抖了,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又松了一点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这样?”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多买了饭团,准备了牛奶,如果你今天好好的,这些东西可以留着下周吃,如果你今天不好,它们就在这儿。”
姜挽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等过你。”她说,“我不想让你再等。”
姜挽愣住。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长长的,阳光落在她们之间,暖的。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牛奶。
甜的。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个保温杯放进包里。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