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牛奶,”她说,“很好喝。”
宋皖余笑了一下,很轻。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好,眼底还有青黑,但嘴角有弧度,很淡,但确实有。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因为有人等过你。我不想让你再等。”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记住了。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工作台上那块木头。
那个人的轮廓已经雕完了,站着,看着某个方向,脸上还没有五官,只是几个浅浅的凹陷。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刻刀。
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胃里暖的,是那杯牛奶。
她开始雕脸。
沙沙沙。
很慢,每一刀都很轻,先雕眼睛,浅浅的,两个凹陷,再雕鼻子,一点点凸起,然后雕嘴,一条细细的线。
雕完,她退后一步看。
那个人,现在有脸了,眼睛很深,看着某个方向,嘴是闭着的,但好像有一点弧度,很淡。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但又不知道哪里眼熟。
她把那块木头拿起来,走到窗台前,和那三个小人放在一起。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新来的,站着,看着它们。
四个小人,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她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角落,从包里翻出那包细支云烟。空的,最后一根今天抽完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烟盒。
然后她把烟盒扔进垃圾桶,走回工作台前。
没有烟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空荡荡的工作台。
胸口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说不清是什么。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台前,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小人。
窗外的工业区很安静,有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凉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它们。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空很蓝,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力道,晒在皮肤上发烫。她眯着眼睛往前走,脚步比上周稳一点。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外面泡茶,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好啲未?”陈伯问。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陈伯指了指自己的脸:“面色,好啲未。”
姜挽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说什么。
陈伯没再问,低头泡他的茶。
她喝完一杯,站起来。
“多谢。”她说。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走进写字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上周好一点,眼底的青黑淡了些。嘴唇不干了,因为这几天有好好喝水。
那杯牛奶,那个保温杯。
她每天晚上都会喝一杯热牛奶,不是宋皖余给的那个保温杯——那个她舍不得用,收在抽屉里——是自己买的牛奶,用锅热了,倒在杯子里喝。
喝着喝着,就觉得胃里暖了,胸口那块东西松一点。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今天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浅米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她站在窗边,听见声音,转过身。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顿了一下。
“今天又买了。”宋皖余说,在她对面坐下,“如果你吃不下,我带回去当晚饭。”
姜挽抬起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吃得下?”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吃得下,它们就在这儿。”
姜挽低下头,看着那盒饭团,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饭是凉的,但很软。吞拿鱼沙拉,有点甜,有点咸。
她慢慢吃着,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宋皖余坐在对面,喝着自己的咖啡,没有看她。
窗外有船鸣笛,阳光落在她们之间,暖的。
吃完两个饭团,姜挽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两块糖,刚好。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好一点。”姜挽说。
“哪里好一点?”
姜挽想了想:“吃东西了。”
宋皖余点点头,没问为什么能吃。只是等她说下去。
“每天早上喝牛奶。”姜挽说,“热的。”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那个保温杯,”姜挽说,“我收起来了,没用,自己买了牛奶,用锅热。”
宋皖余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为什么不用?”她问。
姜挽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
“怕用坏了。”她最后说。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新的,”宋皖余问,“雕完了吗?”
姜挽点点头:“雕完了。”
“什么样?”
姜挽想了想,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是窗台,四个小人排成一排,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新来的,站着,看着它们。
宋皖余认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四个了。”她说。
“嗯。”
“这个新的,”她指了指那个站着的,“在看什么?”
姜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在看它们。”
“为什么?”
姜挽想了想:“不知道,雕着雕着,就这样了。”
宋皖余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她。
“它们放在一起,”她说,“看起来像一家人。”
姜挽愣了一下,看着那张照片,四个小人,排成一排,蜷缩的,挨着的,站着的。
一家人。
她没想过这个。
“可能吧。”她说。
宋皖余没再说什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阳光移了一点,落在茶几上,两个暖手宝还挨着,一个米色,一个粉色。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保温杯,”她说,“我下周开始用。”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一下,很轻。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弧度,比上周明显一点。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它们放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家人。”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记住了。
火炭,晚上。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台上那四个小人。
一家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角落,从一堆木料里翻出一块新的,胡桃木,比之前那块小一点。
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刻刀。
刀尖触到木头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要雕什么。
但手已经开始动了。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还没有形状,只是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句话。
“它们放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家人。”
她看着那几道痕迹,忽然知道要雕什么了。
继续雕。
沙沙沙。
窗外的工业区很安静,五月的晚上,不冷不热,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凉的,她站在工作台前,一刀一刀地雕着。
雕了很久,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
那块木头,现在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小,比那四个都小。
蜷缩着。
像一个孩子。
周六下午,上环。
蒋澜坐在那间书店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她今天一个人来的,其实也不是特意来,就是路过,想进来坐坐,但坐下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门口。
门口偶尔有人进来,偶尔有人出去,都不是那个人。
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是一本诗集,旧版的,封面都快要掉了,上次买的,一直没看完。
看了几页,又抬起头。
门口还是没有人。
她笑了一下,笑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来这间书店的时候,会想着会不会遇到那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路过那间糖水店的时候,会往里看一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在手机上翻出那个对话框,看着,不打字,又关掉。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是想见。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秦安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她看见蒋澜,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
然后她走进来,走到蒋澜旁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巧。”她说。
蒋澜点点头:“巧。”
她们各自看着手里的书,没再说话,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蒋澜看了几页,又抬起头,看了秦安岚一眼,秦安岚侧对着她,低头看书,侧脸很安静,右眼角那颗小痣在昏黄的灯光里格外明显。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安岚把书放回去。
“我走了。”她说。
蒋澜抬起头:“好。”
秦安岚看着她,顿了一下。
“下次,”她说,“如果想找我,可以直接发消息。”
蒋澜愣了一下。
秦安岚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下,门关上了。
蒋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
“好。”
周日,西贡。
秦安岚把车停在码头,下车走了一段。
今天没有约人,就是想出来走走,她把车开到西贡,停在码头边,然后沿着海边慢慢走,五月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海上有船,白的,一排一排停在岸边。
她走到一间咖啡馆门口,停下来,门口有牌子,写着“营业中”,她推门进去。
咖啡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靠窗的位置有人坐着,背对着门,她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愣了一下。
那个背影转过头。
是蒋澜。
蒋澜看着她,也愣了一下。
秦安岚站在那里,没动。
“巧。”蒋澜说,嘴角有一点弧度。
秦安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来走走。”蒋澜说,“找灵感。”
秦安岚点点头,没再问。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手冲咖啡,哥斯达黎加的。
“你常来这儿?”蒋澜问。
“偶尔。”秦安岚说,“开车方便。”
窗外是海,蓝的,有船慢慢开过,阳光落在桌面上,亮亮的。
“你昨天说,”秦安岚开口,“如果想找你,可以直接发消息。”
蒋澜看着她。
“我今天没发消息。”秦安岚说,“但还是遇到了。”
蒋澜笑了一下,很轻。
“嗯。”她说,“遇到了。”
她们坐着,喝咖啡,看海,话不多,但沉默不让人难受。
喝完咖啡,她们一起走出来,站在咖啡馆门口,海风吹过来,凉的。
“我送你?”秦安岚问。
蒋澜摇摇头:“我想再走走。”
秦安岚点点头,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蒋澜站在海边,背对着她,看着海,风吹起她的头发,衣角轻轻动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车。
车开出西贡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蒋澜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镜子里。
周一,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病历记录,今天见了四个客人,都还好,都是常见的问题,她写完了最后一个记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维港很蓝,五月的天,晴得透彻,能看见对岸的楼房。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那四个小人还放在那里,姜挽上周发给她的照片里,是四个,但书架上的,还是只有那一个,蜷缩着,脸抬着,看着她。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人的头。
手机响了,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今天开始雕第五个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回:“雕什么?”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不知道,雕出来告诉你。”
她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那个小人。
第五个。
周二,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那块木头。
第五个了,比之前那个小一点的,蜷缩着的,她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窗外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亮亮的。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
那个小人,已经有了一点形状,蜷缩着,头低着,脸埋在膝盖里。
像第一个。
但又不一样。
第一个是抬着脸的,这个低着。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雕。
沙沙沙。
雕到下午,她停下来,手有点酸,眼睛有点涩,她放下刻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工业区还是那样,灰扑扑的楼,歪着的广告牌,偶尔经过的货车,但今天阳光好,那些灰扑扑的楼也亮了一点。
她站在窗边,忽然觉得有点饿。
那种饿不是空空的烧得慌,是正常的饿,胃里有点空,想吃东西。
她走到包边,翻出那个保温杯,粉色的,标签已经撕了,洗得很干净,她打开盖子,里面是早上热好的牛奶,到现在还是温的。
她慢慢喝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牛奶喝完,她把保温杯盖上,放回包里。
然后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周三,上环。
蒋澜坐在那间糖水店里,面前是一碗红豆沙,她慢慢吃着,看着窗外。
今天不是周日,街上的人多一些,走得快一些,她看着那些人,想着自己的故事。
那个关于两个很慢的人的故事。
写了几个月,还没写完,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想写完,写完了,就好像没有借口再去想他们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秦安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她看见蒋澜,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不是偶遇。”秦安岚说。
蒋澜看着她。
“我路过,”秦安岚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你,就进来了。”
蒋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秦安岚也没说话。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碗芝麻糊。
“你那个故事,”秦安岚问,“写完了吗?”
蒋澜摇摇头:“还没有。”
“为什么?”
蒋澜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还没到写完的时候。”
秦安岚点点头,没再问。
芝麻糊端上来,黑的,发亮,秦安岚舀了一勺,慢慢吃着。
“你昨天在西贡,”蒋澜忽然问,“是去找灵感?”
秦安岚顿了一下,看着她。
“不是。”她说。
蒋澜等她继续说。
秦安岚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想出去走走。”她说,“开到西贡,停下来,走一走,没想到会遇见你。”
蒋澜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豆沙。
“我今天也是。”她说,“就是想来坐坐,没想到会遇见你。”
她们都没再说话。
吃完,一起走出来,站在糖水店门口,阳光很晒。
“下次,”秦安岚说,“如果想找我,可以直接发消息。”
蒋澜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昨天说过了。”她说。
秦安岚也笑了一下,很轻。
“怕你忘了。”她说。
她们在门口分开,秦安岚往停车的地方走,蒋澜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蒋澜回过头,秦安岚已经走到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旁边,正要打开车门,她好像感觉到什么,也回过头。
隔着半条街,她们对望了一眼。
秦安岚点了一下头,上车。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走。
然后她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下次,我会发消息的。”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好。”
周四下午,中环。
姜挽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没上去,在海味店门口坐着,和陈伯喝茶。
今天陈伯话多,讲他年轻时候怎么从潮州来香港,怎么在这条街上开店,怎么认识他老婆,她听不太懂全部,但大概意思明白,她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陈伯就接着讲。
喝完两杯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走进写字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好了,眼底的青黑几乎看不见了。嘴角有弧度,越来越自然了。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长发扎着,坐在窗边那张扶手椅上,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坐下,把那袋鸡批放在茶几上。
“第五个雕完了?”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拿出手机,翻出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是窗台,五个小人排成一排,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新来的,小小的,蜷缩着,头低着,脸埋在膝盖里。
宋皖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最小的,”她指了指,“在做什么?”
姜挽想了想:“在躲。”
“躲什么?”
“不知道。”姜挽说,“就是想躲。”
宋皖余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她。
“它们放在一起,”她说,“真的像一家人了。”
姜挽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
一家人。
她收起手机,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有船鸣笛,阳光落在她们之间,暖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上次说,它们像一家人。”
宋皖余看着她。
“我家里人,”姜挽说,“早就不在一起了。”
宋皖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我哥跑了,我姐跑了,我爸不知道在哪儿,我妈……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上海。”
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亮,有海鸥叫。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那五个小人,”宋皖余说,“是你雕的,它们在一起。”
姜挽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它们是你想让他们在一起,”宋皖余说,“还是你想让自己在一起?”
姜挽愣住。
窗外有船鸣笛,长长的,低沉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宋皖余,很久没说话。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问题,”她说,“我不知道答案。”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没关系。”她说,“不用急着知道。”
姜挽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五个小人,是她雕的。
它们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但记住了。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新木头。
第六个了。
她拿起刻刀,开始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五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
她看着它们,想起下午那个问题。
“它们是你想让他们在一起,还是你想让自己在一起?”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在雕第六个了。
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窗外的工业区很安静,五月的晚上,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凉的。
她站在工作台前,一刀一刀地雕着。
不知道雕了多久,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
那块木头,现在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站着的。
看着什么方向。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窗台。窗台上那五个小人,排成一排。
她看了一会儿,又看回那块木头。
那个站着的小人,好像在看着它们。
也好像在看着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继续雕。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