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第一个星期五,姜挽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没有上楼,在皇后大道中站着,看对面那间海味店的老伯搬货,一箱箱干贝从铁闸里拖出来,码在路边,纸箱上印着“元贝”“日本宗谷”之类的红字,老伯搬完一箱,直起腰来,看见她,点点头。
她也点点头。
来香港两年,她学会了这种点头。不熟的人,不用说话,点一下头就够了。
海味店隔壁是间茶餐厅,玻璃门上贴着“早餐A:沙嗲牛肉公仔面$38”的红纸,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门口等外卖,叽叽喳喳讲着广东话,语速很快,她听不太懂,只听到“今晚”“打机”“好癫”几个词。
风有点凉,三月的中环还是二十度上下,她今天穿了件薄卫衣,袖子有点长,盖住半截手掌,口袋里装着一个暖手宝,充好电的。
她没带上去还,带了新的。
上周路过深水埗,看见一间杂货铺卖这个,比宋皖余那个小一点,粉色,毛茸茸的,她站了一会儿,买了。
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可能是想还她一个。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宋皖余今天换了车。
其实换了两个月了,但姜挽第一次见到,她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那辆灰色的旅行车从停车场驶出来,在路边停下,宋皖余从驾驶座下来,穿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长发扎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抬头看见姜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早?”
“刚到。”姜挽看着她身后的车,“换车了?”
“嗯。之前那部太旧,上个月换了。”宋皖余转身看了一眼,语气平常,“Volvo的,旅行版,后面可以放点东西,有时候去南丫岛或者西贡方便。”
姜挽点点头,她不怎么懂车,只觉得那个灰色很耐看,像雨后的石板路。
“走吧。”宋皖余说,拎着纸袋往前走。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姜挽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影子,忽然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问什么。
“袋子里是什么?”她问。
“蝴蝶酥。”宋皖余说,“楼下那间饼店,上周你说好吃,我路过就买了。”
姜挽愣了一下,她上周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那间店的蝴蝶酥比别的店酥一点。
电梯门开了。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窗边的绿萝又长了新叶,书架上的书换了几本,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一杯旁边放着糖罐。
姜挽坐下,把那个粉色暖手宝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宋皖余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我自己买的。”姜挽说,“还你那个,下次带。”
“好。”宋皖余坐下,把那袋蝴蝶酥打开,倒在小碟子里。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茶几上。姜挽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蝴蝶酥,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上海,姆妈偶尔会买这种点心,配着热牛奶吃,那时候她哥还没跑,姐还在家,爸还没喝那么多酒。
她拿起一块,咬一口,酥脆,甜。
“今天想聊什么?”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随便。”
“那我问一个。”
“嗯。”
“你最近做梦吗?”
姜挽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问题。
“做。”她说,“一直做。”
“还记得吗?”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一个。”她说,“前天晚上做的,我站在一条街上,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上海那种,石库门,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一个人。”
“等谁?”
“不知道。”姜挽说,“就是等,等了很久,没人来,然后醒了。”
宋皖余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个人是谁。
“那条街,”她问,“你认识吗?”
“认识。”姜挽说,“小时候住的那条街,弄堂口有一棵梧桐树,夏天有蝉叫,我哥带我去买冰棍,走那条街。”
“现在呢?那条街还在吗?”
“不知道。”姜挽说,“很多年没回去过。”
宋皖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梦到那条街的时候,”她问,“感觉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空的,很安静,没人。”
她顿了顿,又说:“但不是很害怕,就是……空的。”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打断。
“醒过来的时候,”姜挽说,“我在工作室,行军床,外面有货车经过,很吵,我在那里躺了很久,想那个梦。”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站在那里等,等谁。”
宋皖余等她说下去。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蝴蝶酥,碎屑沾在手指上,她没去擦。
“后来我想,”她说,“可能是在等我哥或者等我姐又或者等我妈。”
她抬起头,看宋皖余。
“或者等我自己。”
窗外的船鸣笛,长长的,像叹气。
宋皖余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放下,往她那边推了推糖罐。
姜挽看着那个糖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加了一块糖,慢慢搅着。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那个梦,”宋皖余说,“你在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别人。”
姜挽看着她。
“是你自己。”宋皖余说,“你站在那里,等一个能从那弄堂里走出来的自己。”
沉默。
阳光落在她们之间。
姜挽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宋医生。”她说。
“嗯?”
“你做梦吗?”
宋皖余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一点……姜挽说不上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做。”她说。
“还记得吗?”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记得一个。”她说,“我站在一个地铁站里,很旧的站,像香港那些老站,但又不像,我在那里等人,等很久,后来列车进站,门开了,里面全是人,没有一个认识的,我上车,门关,列车开了,窗外的站台越来越远,那个等我的人,还在站台上。”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姜挽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你没下车。”她说。
“没下。”宋皖余说。
“为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可能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人在等我。”
她们对视了一眼。
窗外又有船鸣笛,阳光移了一点,落在宋皖余的手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很静,指节分明。
姜挽忽然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是又拿起一块蝴蝶酥,慢慢吃着。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姜挽站起来,把那袋蝴蝶酥剩下的收好,放进包里。
“下周见?”她问。
“下周见。”宋皖余说。
走到门口,姜挽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梦,”她说,“后来你下车了吗?”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回答。
姜挽也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一个小时,她忘了把那个粉色暖手宝给宋皖余,还在包里。
同一时间,上环,一间叫“鹹味”的咖啡馆。
秦安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手冲咖啡,菜单上写的是“哥斯达黎加,蜜处理,有莓果酸味”,她喝了一口,酸,然后有一点苦,最后是涩。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三七分,右眼角那颗小痣在窗光里格外明显。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穿浅灰色开衫,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
“你看起来有点累。”蒋澜说。
秦安岚点点头:“最近几个案子赶。”
“珠宝设计也有案子?”
“客户的需求就是案子。”秦安岚说,“改来改去,最后用回第一稿那种。”
蒋澜笑了:“写稿也是这样。”
窗外有人走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菲佣,一个拎着菜篮的阿婆,一个穿着西装匆匆赶路的男人,上环比中环慢一点,但也没慢多少。
“上次你说,那个雕塑家的朋友,”秦安岚忽然问,“后来怎么样了?”
蒋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姜挽?挺好的,她在看一个心理医生,是我朋友。”
“有效果吗?”
“应该有一点。”蒋澜说,“她最近发的消息,比以前多点。”
秦安岚点点头,没再问。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酸,涩,有一点回甘。
“你呢?”蒋澜问,“最近有去展览吗?”
“上周去了一趟大馆。”秦安岚说,“有个当代艺术展,看了。”
“怎么样?”
“有一件雕塑。”秦安岚顿了顿,“蜷缩的人形,木头的。看了很久。”
蒋澜看着她,目光有点深。
“是姜挽那件?”
秦安岚点点头:“在画廊那次看到的,后来大馆的展,她又有一件新的,还是蜷缩的,但姿态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安岚想了想:“上一次那个,脸埋在膝盖里,这次这个,脸抬起来一点,好像在听什么。”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好像真的在好起来。”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没有接话。
咖啡馆里有人进来,风铃响了一下,秦安岚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女生,背着画筒,应该是去附近那间美术用品店的。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有个老伯在卖鸡蛋仔,铁板掀开,热气冒起来,金黄色的鸡蛋仔一个一个被挑出来,排成一排。
“你饿吗?”她问蒋澜。
“还好。”
“要不要吃鸡蛋仔?”
蒋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们起身,走出咖啡馆,三月的风从海边吹过来,有一点腥,有一点凉。
秦安岚站在鸡蛋仔摊前,等老伯做新的,蒋澜站在旁边,看着街对面的海味店。
“你知道那间店吗?”蒋澜指着一间老铺,“开了几十年了,卖干鲍鱼那些。”
秦安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海味店的铁闸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排排玻璃罐。
“不知道。”她说。
“我写过一篇东西,”蒋澜说,“关于这条街的,十几年前来这里采访,那些老店还在,现在很多关了,搬了,剩下这些,还在撑着。”
老伯把鸡蛋仔装进纸袋,递给秦安岚,她接过来,烫的,透过纸袋传到手心。
她们站在路边,分着吃那袋鸡蛋仔,刚出炉的,外脆内软,甜得刚好。
“下次,”秦安岚说,“我带你去一间店,也是老字号,卖糖水的。”
“好。”
她们都没多说,吃完鸡蛋仔,各自散去。
秦安岚开车回工作室,蒋澜去搭地铁。
风还在吹,三月的香港,就是这样,不冷不热,刚刚好。
傍晚,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工业区的楼,灰扑扑的,有广告牌歪着,写着“永兴五金”几个字。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钥匙开门。
工作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工作台前,那块胡桃木还在那里,人形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但还差一点。
她拿起刻刀,在手里转了两圈。
想起今天下午的事,那个梦,那条街,那棵梧桐树,还有宋皖余说的那句话——“你在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刀尖触到木头,沙沙沙。
她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木屑落在工作台上,落在她的袖口上,落在鞋面上。
不知道雕了多久,她停下来,看那块木头。
那个人形,现在脸抬得更高了一点,眼睛那里还没雕,只是两个浅浅的凹陷,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地方。
她忽然想起宋皖余那个梦,地铁站,列车开走,站台上有人等她。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下周五她会去。
周五下午,宋皖余开车去了趟西贡。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开车转转,这辆V60她开了两个月,还没怎么跑过远路,今天下午没有预约,她就顺着路往东开,穿过隧道,绕过山,一直开到海边。
她把车停在西贡码头,下来走了走。
三月底的下午,阳光很好,码头上有人在钓鱼,有游客在拍照,有狗在跑来跑去,对面是海,停着很多游艇,白色的,一排一排。
她在海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那些船。
手机响了,是大姐。
她看着屏幕,等它响了五声,接起来。
“阿余?”
“嗯。”
“这个周末返不返来吃饭?阿妈整了萝卜糕,说你想吃。”
宋皖余沉默了两秒:“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用陪男朋友,周末肯定有空。”大姐的语气有点急,“阿妈最近身体不太好,你返来看看她。”
宋皖余顿了一下:“怎么了?”
“血压高,医生说要多休息,她又不听,天天念叨你,还有细佬的事,她一想起就哭。”
宋皖余没说话。
“阿余,”大姐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真的没学细佬那样?”
海风很凉。
“没有。”宋皖余说。
“那就好,周六返来吧,阿妈想见你。”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海面。
对面的游艇动了一下,大概是有人要出海。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慢慢往远处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墨尔本的海边,那时候她也这样坐着,看海,想家,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读好书,回来当个好医生,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好就能好的。
她站起来,走回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回程的路上,她经过一段山路,两边是树,绿得发亮,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树叶的味道。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那个暖手宝,我下周带给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然后回:“好。下周见。”
回到中环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把车停进停车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皇后大道中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黄的,一片一片,海味店已经关门,铁闸拉下来,上面贴着红色的福字。
她走进那间饼店,买了一袋蝴蝶酥。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笑着问她:“阿姐,又买蝴蝶酥?送人呀?”
“自己吃。”她说。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呀,慢慢食。”
她拎着那袋蝴蝶酥,站在路边,看那些匆匆走过的人,下班的人,赶着回家的人,赶着去约会的人,每个人都走很快,像有什么在追。
她想起第一次见姜挽的时候,她说“中环的人走路都很快”。
现在她站在这些人中间,慢慢走着。
不着急。
晚上九点,姜挽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宋皖余,是蒋澜。
“小姜,下周有个展览开幕,你要不要一起来?有个珠宝设计师也会去,人挺有意思的。”
姜挽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什么展览?”
“中环那边一个小画廊,摄影展,我认识策展人,帮我留了几张票。”
姜挽没回。
她坐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块雕了一半的木头,那个抬着脸的人形,眼睛还没雕出来。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消息,暖手宝还在包里,粉色的,毛茸茸的。
她拿起手机,打字:
“好。哪天?”
蒋澜很快回:“周四晚上,我发地址给你。”
“嗯。”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刻刀。
沙沙沙。
窗外的工业区很安静,只有偶尔有货车经过的声音。
雕到很晚,她停下来,看那块木头,借着窗外路灯光,她忽然发现,那个人形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雕出来了。
很小,很深,像在看着什么。
周四晚上,中环。
姜挽站在画廊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隐约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披着,出门前照镜子,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
蒋澜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笑了:“来了?进去吧。”
她们一起走进去,画廊不大,白色的墙上挂着几十幅黑白照片,有人端着酒杯在聊天,有人在认真看照片。
姜挽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幅照片上。黑白,拍的是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房子,有一棵梧桐树,她愣了一下,走近去看。
标签上写着:“上海弄堂,2018年。”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喜欢这张?”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姜挽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站在旁边,头发三七分,右眼角有一颗小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落在照片上。
“嗯。”姜挽说。
那女人转头看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姜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蒋澜走过来:“刚才那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珠宝设计师。”
“她叫什么?”
“秦安岚。”
姜挽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女人已经走到另一幅照片前面,背对着她,站得很直。
窗外有船鸣笛。
姜挽收回目光,又看回那张照片。
窄巷,老房子,梧桐树。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的梦,还有宋皖余说的那句话。
“你在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她站在照片前,很久没动。
周五下午,姜挽提前到了中环。
她没有直接去写字楼,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三月末的天气热了一点,有人开始穿短袖,但她还是那件薄卫衣,袖子盖住半截手掌。
海味店的老伯今天没在搬货,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报纸。她路过的时候,老伯抬起头,又点了一下头。她也点头。
往前走几步,是那间茶餐厅,玻璃门上还是贴着那张红纸,但“早餐A”变成了“午餐D:咖喱牛腩饭$52”,有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门口等外卖,手里拿着手机,皱着眉看屏幕。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对面那间饼店开着门,玻璃柜里摆着蝴蝶酥、蛋挞、椰挞、鸡批,店员还是那个年轻女孩,正在给一个阿婆装蛋挞,阿婆讲着广东话,语速很快,她只听懂“六个”“热嘅”。
她忽然想起包里那个粉色暖手宝,上周忘了给,这周一定记得。
三点差五分,她推门进写字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不是笑,只是没绷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坐电梯的时候不再盯着地板了。
门开,十七楼,走廊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敲门,推开。
宋皖余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什么,听到声音,她转过身,把那东西放在书架上。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见那个书架,最上面那层,多了一个小东西——巴掌大,木头雕的,蜷缩的人形,脸抬着。
是她送的那个。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宋皖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还是笑着,没解释什么。
“今天喝什么?”她问,“还是咖啡?”
“嗯。”
茶几上已经摆着那袋蝴蝶酥,新买的,纸袋还封着口,姜挽坐下,把那袋蝴蝶酥打开,倒在小碟子里,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粉色暖手宝,放在茶几上。
宋皖余端着两杯咖啡过来,看见那个粉色的小东西,顿了顿。
“还你的。”姜挽说,“这个是我买的。”
宋皖余坐下,看着那个暖手宝,没说话,然后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很软。”她说。
“嗯,深水埗买的。”
宋皖余点点头,把它放在茶几边上,和自己的那个并排,一个米色,一个粉色,挨着。
姜挽看着那两个暖手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点点,又平了。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还好。”姜挽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两块糖,刚好。
“工作呢?”
“那块木头雕完了。”姜挽顿了顿,“上周雕完的。”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膝盖上,暖的。
“雕完的时候,”她说,“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以前雕完会这样吗?”
“会。”姜挽说,“每次雕完都这样,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下一个雕什么。有时候就在那里站着,站很久。”
宋皖余点点头:“那种感觉,像什么?”
姜挽想了想:“像……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难受吗?”
“有一点。”姜挽说,“但不难受的时候也有。就是空。”
宋皖余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黑的,不加糖。
“上周那个梦,”她问,“后来还做过吗?”
姜挽愣了一下,她以为宋皖余会接着问工作的事,没想到跳回梦里。
“做过一次。”她说,“还是那条街,还是站着等。但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