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一样?”
“街上有声音。”姜挽说,“有蝉叫。有小孩在玩的声音。有人炒菜的声音。”
她顿了顿。
“以前那个梦,是安静的。这次有声音。”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你觉得,为什么会有声音?”
姜挽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因为……那条街活过来了?”
宋皖余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姜挽看见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宋皖余说,“就是觉得,你刚才那句话,很有意思。”
姜挽看着她,等她解释。
“你说‘那条街活过来了’。”宋皖余说,“以前那个梦,你站在一条空的、安静的街上等,现在那条街有声音了,有人,有生活。”
她停了一下。
“那个等你的人,也许不用等那么久了。”
姜挽愣住。
窗外有船鸣笛,阳光移了一点,落在茶几上,把两个暖手宝的影子拉长。
她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漩涡。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上次那个梦,”她说,“地铁站那个。后来你想过吗?那个等你的人,是谁?”
宋皖余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还是那种很淡的笑。
“想过。”她说。
“是谁?”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回答。
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很多人,可能是某一个。”
姜挽没再问。
她们就这样坐着,晒太阳,喝咖啡,偶尔吃一块蝴蝶酥,窗外的船鸣笛,海鸥叫,楼下有人声隐约传上来。
一个小时过去得很快。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袋蝴蝶酥剩下的收好,放进包里,然后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个暖手宝——一个米色,一个粉色,还挨着。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姜挽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住。
“宋医生。”她没回头。
“嗯?”
“那个梦,”她说,“你站在站台上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别人。”
宋皖余没有说话。
“是你自己。”姜挽说,“你等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她推门出去。
走廊安静,电梯门开了又关。
宋皖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很暖。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个木头雕的小人。
蜷缩着,脸抬起来,看着前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人的头。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块雕完的木头。
人形,蜷缩,脸抬着,眼睛雕出来了,很深,像在看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借外面的路灯光,那个小人影影绰绰的,轮廓柔和。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角落,从一堆木料里翻出一块新的,胡桃木,和上次那块差不多大。
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刻刀。
刀尖触到木头的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想雕什么。
但手已经开始动了。
沙沙沙。
窗外偶尔有货车经过的声音,工业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这种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
还没有形状,只是几道浅浅的痕迹。
但她知道,它会变成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着急。
周六下午,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两边是村屋,有些翻新过,贴了瓷砖,有些还是老样子,外墙斑驳,爬着藤蔓。
有个阿婆坐在门口摘菜,看见她,眯着眼睛认了认:“阿余?返来啦?”
“嗯,阿婆。”她用广东话回,“身体好嘛?”
“好,好。”阿婆笑着点头,“你阿妈成日念你,快滴返去啦。”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家门口,她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厨房忙,大姐坐在沙发上剥蒜。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粤语长片,声音很大。
“阿余返来啦?”大姐抬头看她,“阿妈,阿余返来啦!”
厨房里传来“嗯”的一声,没别的话。
宋皖余把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阿妈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萝卜糕的味道。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洗手,等阵食饭。”声音很平。
宋皖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阿妈的头发又白了一些,后颈的皮肤皱起来,像老树的皮。
她转身去洗手。
饭桌上,三个人坐着,萝卜糕,蒸鱼,炒菜,汤。
阿妈给她夹了一块鱼,没说话。
大姐在旁边说着什么,谁家的仔结婚了,谁家的女生了细路,谁家的铺头关了门,宋皖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阿余,”大姐忽然问,“你上次话睇车,换咗未?”
“换了。”
“换咩车?”
“Volvo,旅行版。”
大姐点点头:“几好,几好,够大,以后有家庭可以用。”
宋皖余没接话。
阿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喝汤。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妈。”她开口。
“嗯。”
“你身体点样?”
“冇事。”阿妈没回头,“血压高滴,食药就得。”
宋皖余看着她洗碗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突出,在水里泡得发白。
“得闲多啲返来。”阿妈说。
“好。”
沉默了一会儿。
“细佬……”阿妈忽然开口,又停住。
宋皖余看着她。
阿妈没再说下去,只是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
“阿妈,”她说,“我走啦。”
阿妈没回头。
她走到门口,穿上鞋。大姐从客厅出来,小声说:“阿妈成日挂住你,得闲多啲返来。”
“嗯。”
走出村口,她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
村屋还是那些村屋,阿婆还在门口坐着,菜已经摘完了,换成一碗茶。
她上车,发动,开出元朗。
回中环的路上,经过一段山路,两边是树。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我今天开始雕新的了,不知道雕什么,但手在动。”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等红灯的时候,她回:
“好。下周告诉我雕了什么。”
周日,上环。
秦安岚把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下车走进那间糖水店。
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人不少,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食咩?”老板过来问。
“芝麻糊,热的。”
老板点点头,走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上环周日比平时安静,很多店没开,街上的人走得慢一些。
手机响了。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我在上环。”
她看着那行字,回:
“我在上环,糖水店,你来。”
十分钟后,蒋澜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这么巧。”她坐下,要了一碗红豆沙。
“不是巧。”秦安岚说,“你问我在哪,就是让你来。”
蒋澜笑了。
芝麻糊和红豆沙一起端上来,秦安岚舀了一勺,黑得发亮,入口滑,甜,有一点苦。
“上周那个展览,”蒋澜说,“你后来看了哪张?”
秦安岚想了想:“那张弄堂的,上海的。”
蒋澜看着她,目光有点深。
“那张我也喜欢。”她说。
“那个雕塑家,”秦安岚忽然问,“她也去了?”
蒋澜愣了一下:“姜挽?嗯,她去了,我看见她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秦安岚点点头,没再问。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个穿黑色衬衫的女人,站在照片前,很久没动,侧脸很安静,眼睛很深。
“她好像,”她慢慢说,“和那张照片有点关系。”
蒋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感觉。”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是上海人。”
秦安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她们的桌子上,红豆沙的碗边沾着一颗莲子,秦安岚看着那颗莲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也会煮红豆沙,放很多莲子,说是去火。
她妈走了二十四年了。
“你在想什么?”蒋澜问。
秦安岚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她们吃完糖水,走出店门。上环的街还是那么安静,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有个地方我想去,”蒋澜说,“西环那边,有一间老书店。你去吗?”
秦安岚想了想:“哪天?”
“周四下午。”
“好。”
她们在路口分开,蒋澜往地铁站走,秦安岚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秦安岚回过头。
蒋澜的背影在人行道上慢慢走远,米白色的开衫在阳光下有一点晃眼。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车。
周四下午,西环。
蒋澜站在那间老书店门口,等秦安岚。
书店在一栋老楼的二楼,楼梯很窄,两边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海报,有一张是八十年代的电影,张国荣,梅艳芳,名字她已经看不清了。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秦安岚下车,走过来。
“等了很久?”
“刚到。”
她们一起上楼,楼梯窄,只能一个人走,秦安岚走在前面,蒋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西装,三七分的长发,走得很稳。
书店门开着,里面很安静,木头的味道混着旧书的味道,有一点发霉,但不难闻。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伯,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们分开逛,蒋澜在文学那一排停下,一本一本看过去,很多旧书,有些是七八十年代的版本,书脊已经发黄。
秦安岚在另一边,看的是艺术类的书,她抽出一本,翻开,是讲玉雕的,黑白照片,很老的书。
“这本好看吗?”蒋澜走过来问。
秦安岚把书递给她,蒋澜接过来,翻了翻,看见一张照片,雕的是一个观音,眉眼低垂,很静。
“你雕过这个吗?”她问。
“没有。”秦安岚说,“我做珠宝,不一样。”
蒋澜点点头,把书还给她。
她们在书店里待了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蒋澜买了一本张爱玲的旧书,封面都快掉了,老板用牛皮纸给她包起来。
“多谢。”蒋澜说。
“慢行。”老板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天有点阴了,西环的海风吹过来,带着腥气。
“要下雨。”秦安岚抬头看了看天。
蒋澜也抬头,云很厚,灰白色的,压得很低。
“你开车来的?”蒋澜问。
“嗯。”
“那……我先走了?”蒋澜往地铁站的方向指了指。
秦安岚看着她,顿了一下。
“我送你。”她说。
蒋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车上,蒋澜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西环的老房子一排排过去,有些外墙新刷了漆,有些还是旧旧的,露着斑驳的砖。
“你经常来这里吗?”她问。
“不经常。”秦安岚说,“偶尔。”
“为什么想来今天?”
秦安岚沉默了一会儿,前面的车停了,她也停下来,等着。
“想看看,”她说,“你平常去的地方。”
蒋澜转头看她,秦安岚的侧脸很安静,眼睛看着前方,右眼角那颗小痣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格外明显。
蒋澜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窗外。
车开到中环,蒋澜说在这里下就可以,秦安岚靠边停车。
“谢谢。”蒋澜推开车门。
“下次,”秦安岚说,“你想去哪,告诉我。”
蒋澜站在车边,看着她,点点头。
车开走了,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汇入车流,慢慢消失。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风有点凉。她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没上去,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
海味店的老伯今天在晒干贝,一个个竹编的簸箕摆在门口,里面铺满了淡黄色的元贝,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早晨。”老伯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早晨。”她下意识回。
说完她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跟老伯说话,也是第一次用广东话跟陌生人说话。
老伯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识讲广东话?”
“一点点。”她用普通话回,有点不好意思。
老伯摆摆手,又低头摆弄那些干贝。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茶餐厅门口还是很多人等外卖,饼店里那个年轻女孩正在擦玻璃柜。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进去买点什么。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下。
“欢迎光临!”女孩抬起头,笑着,“要咩?”
姜挽看着玻璃柜里的东西,蝴蝶酥、蛋挞、椰挞、鸡批、合桃酥、光酥饼……很多她不认识的。
“这个,”她指了指一个没吃过的,“是什么?”
“鸡批呀,未食过?”女孩打开柜门,拿出一个递给她,“试下啦,新鲜出炉嘅。”
姜挽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面酥,里面是咸的,有鸡肉,有奶油,还有一点洋葱的味道。
“好吃。”她说。
女孩笑了:“好食呀?买两个啦。”
姜挽买了两个鸡批,又买了一袋蝴蝶酥,拎着纸袋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宋皖余。
不知道她吃过鸡批没有。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着,坐在窗边那张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进来,合上书,站起来。
“下午好。”
“下午好。”姜挽坐下,把那袋鸡批放在茶几上,“买的。”
宋皖余看着那个纸袋,愣了一下:“什么?”
“鸡批。”姜挽说,“楼下饼店的,没吃过。”
宋皖余笑了,拿起那个纸袋看了看:“我很久没吃这个了,小时候常吃。”
她打开,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姜挽看着她吃,阳光落在她脸上,那颗嘴角痣跟着动了一下。
“好吃吗?”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好吃。”
姜挽也拿起一个,慢慢吃着。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旁边是糖罐,两个暖手宝还在那里,一个米色,一个粉色,挨着。
“上次你说在雕新的,”宋皖余问,“雕了什么?”
姜挽摇摇头:“还不知道。”
宋皖余看着她,没追问。
“就是手在动。”姜挽说,“每天雕一点,但不知道雕什么。”
“那种感觉,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不难受,就是不着急。”
宋皖余点点头:“不着急,挺好的。”
沉默了一会儿。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开车来的?”
宋皖余愣了一下:“今天?嗯,开车。”
“什么车?”
宋皖余看着她,有点意外,姜挽很少问这些。
“Volvo,旅行版。”她说,“灰色的。”
姜挽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记得那个颜色,像雨后的石板路。
“怎么了?”宋皖余问。
“没什么。”姜挽说,“就是上次看见,觉得好看。”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亮,有船鸣笛,长长的。
姜挽低下头,喝咖啡,甜的。
一小时很快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个鸡批的纸袋收好。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姜挽忽然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鸡批,”她说,“小时候常吃的话,是不是很久没吃了?”
宋皖余看着她,顿了一下。
“很久了。”她说。
姜挽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只是没绷着。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工作台上那块新木头。
几天下来,已经有了一点形状,很模糊,看不出是什么,但她的手知道。
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窗外偶尔有货车经过,很吵,但她已经习惯了。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
那块木头,现在有一点像……两个人。
很模糊,只是两个轮廓,挨得很近。
她看着那两个人形,站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刻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工业区,灰扑扑的楼,歪着的广告牌,偶尔经过的车。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对话。
“你开车来的?”
“什么车?”
“Volvo,旅行版,灰色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
只是想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