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归途 > 第2章 咨询

第2章 咨询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中环皇后大道中,十七楼的落地窗正对着维港的一角。

宋皖余把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木簪绾成丸子头,露出耳侧两粒小痣,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记录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桌角摆着一杯凉透的斋啡。

她伸手碰了碰杯壁,又缩回来,转而从抽屉里摸出那盒□□,点着,吸一口,尼古丁混着焦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窗外有船鸣笛,很低沉,像某种叹息。

她今年二十八岁,在墨尔本读了七年,回香港五年,开这间心理咨询室三年,每周接诊二十个客人,听他们讲焦虑、失眠、婚姻危机、亲子关系,她点头,记录,适时递上纸巾,偶尔说一句“这种感觉一定很难受”。

客人说她很有耐心,笑起来让人安心。

她确实总是笑着的。

下午三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宋皖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底下行人如蚁,中环永远那么快,每个人都像在赶赴什么要紧事,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忽然想起昨晚大姐打来的电话。

“阿余,过年返不返来吃饭?阿妈又念叨你。”

“看情况。”

“有什么好看?你又没结婚又没男朋友,过年不回家做什么?”

她没说话。

大姐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没学细佬那样吧?”

宋皖余笑了一声:“没有。”

“那就好。阿妈说,你要是肯相亲,王太那边有个仔……”

“我约了客人。”她打断她,“得闲再讲。”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细佬离家三年,杳无音讯,阿妈提起他就掉眼泪,阿爸直接不许任何人再提这个名字,宋家是体面人家,丢不起这个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干干净净,没有戒指。

回到办公桌前,她把烟掐灭,打开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大学时的旧友蒋澜。

“皖余,有个朋友想找你聊聊,雕刻家,上海人,来香港两年了,她看过很多医生,没什么用,我把你名片推给她了。”

宋皖余回了一个“好”。

蒋澜是她为数不多可以聊些真话的朋友,作家,敏感,细腻,常年在世界各地跑来跑去,去年她们在上环一间咖啡馆见面,蒋澜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你累不累?”

“什么?”

“天天这样笑着。”蒋澜说,“我看着都替你累。”

宋皖余没回答,只是给她添了茶。

同一时间,火炭工业区。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刻刀抵着一块未成形的木料,工作室里灰尘很重,阳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浮动。

她今天还没吃饭。

昨晚雕到凌晨三点,睡醒已经中午,喝了一杯加了三大勺糖的咖啡,就一直站到现在,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是前天被刀划的,她不记得疼,只是看到血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继续。

木屑落在她的袖口、裤腿、鞋面上,她穿一件旧T恤,头发斜斜扎着低马尾,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

手机在角落里响了很久。

她没动。

直到那一刀刻完,她才放下工具,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三条消息,来自不同的人,一条是画廊催稿,一条是朋友约饭,还有一条是陌生人发来的名片——

“宋皖余,心理咨询师。”

下面是蒋澜的留言:“小姜,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朋友,人很好,你可以试试。”

姜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蒋澜是她来香港后认识的为数不多可以说话的人,去年在巴塞尔艺术展上,蒋澜站在她的作品前看了很久,后来她们一起去吃了碗云吞面,蒋澜没说她的作品好或不好,只说:“你看上去很累。”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挺好的。”

“嗯。”蒋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她们偶尔见面,喝咖啡,逛展览,聊些无关紧要的事,蒋澜从不追问她的过去,只是偶尔会说一句“你不想讲就不讲”,这让姜挽觉得安全。

她点开那张名片。

头像是一张侧脸,长发披散,对着窗外,看不清表情,简介写着“心理咨询师”,没有更多。

她把手机放下,走回工作台。

木料还是那块木料,刻到一半的线条停在那里,她拿起刻刀,手腕悬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窗外有货车的轰鸣声。

她忽然想起佛罗伦萨那个阁楼,也是这样的下午,也是这样的光线,她坐在窗前等一个人回来,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那个人终于回来,带着别人的味道。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冬天。

后来她没死,只是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她放下刻刀,拿起手机,给那张名片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蒋澜的朋友,方便约个时间吗?”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很可笑,看了那么多医生,吃了那么多药,有什么用?那些人坐在对面,用一种“我理解你”的眼神看她,然后问一些她答过无数遍的问题,童年,家庭,初恋,创伤,她把伤疤揭开给他们看,他们点点头,开药,收钱。

然后她回到工作室,继续一个人待着。

手机震了一下。

“你好,我是宋皖余,周三下午三点可以吗?地址在中环皇后大道中28号17楼。”

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姜挽回了一个“好”。

周三下午,中环。

宋皖余提前十分钟到办公室,她把窗户打开一点,让空气流通,又把桌上的烟灰缸收进抽屉,柜子里备着茶和咖啡,她想了想,把糖罐也拿出来放在托盘里。

两点五十五分,有人敲门。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人比她想象中瘦一些,穿一件宽松的灰色棉麻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斜扎着,有几缕散在脸侧,右胸口的位置隐约有一点墨迹,她多看了一眼,才意识到那是痣,不是衣服上的图案

“姜小姐?”

“宋医生。”

她们握手,姜挽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刻刀留下的。

“请坐。”宋皖余示意她对面的单人沙发,“想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咖啡。多糖。”

宋皖余去倒咖啡,她注意到姜挽在打量这间办公室,目光从书架移到窗边,又移回她身上,很轻,很淡,像在观察一件陌生的物件。

“蒋澜跟我提过你。”她把咖啡递过去,“她说你做的雕塑很美。”

姜挽接过杯子,没接话。

宋皖余坐回自己的位置,等了一会儿。

“姜小姐,”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愿意说说,为什么会来找我吗?”

姜挽低着头,用勺子搅动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蒋澜说你人很好。”她说,带着一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她说你可能……能帮到我。”

“你希望我帮你什么?”

姜挽抬起头,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防备,也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不知道。”她说,“我看了很多医生,他们都说我有病,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们给我开药,让我吃药,问我小时候的事,问我爸妈的事,问我谈恋爱的事,我讲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们点点头,让我继续吃药。”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去。

“我不想再讲那些了。”

窗外有船鸣笛。

宋皖余没有说话,她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的女人,看她垂下的睫毛,看她握杯子的手指,看她锁骨右下那颗小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就不讲。”她说。

姜挽抬起头。

“你不想讲的,都不用讲。”宋皖余说,“我们可以聊别的,你最近在做什么作品?火炭那边的工作室,是不是很吵?”

姜挽看了她很久。

“你跟他们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他们不会问我作品。”姜挽低下头,“他们只会问我小时候的事。”

宋皖余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同一时间,上环,一间茶餐厅。

秦安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柠蜜,一口没动,她穿一身黑色西装,头发三七分,垂到锁骨,右眼角那颗小痣被镜框遮住一半,看不真切。

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秦总,那个珠宝系列的设计方案,林太那边又提了新要求。”

“发我邮箱。”

“还有,明天下午的会议……”

“我知道。”

她挂断电话,端起柠蜜喝了一口,太甜。

窗外有人走过,一个穿风衣的女人,斜背着电脑包,步履匆匆,秦安岚的目光跟着她走了几步,又收回来。

她想起刚才在画廊看到的那件雕塑。

木头的,一个人形,蜷缩着,脸埋在膝盖里,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只有那种蜷缩的姿态,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标签上写着作者名字:姜挽。

她在那件雕塑前站了很久。

“秦小姐?”

有人叫她,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浅色开衫的女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

“蒋澜?”

“是。”对方笑了笑,“这么巧。”

秦安岚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蒋澜是她在一次酒会上认识的,作家,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

“你也来看展览?”蒋澜坐下,要了一杯热奶茶。

“路过。”秦安岚说,“看到那件雕塑,站了一会儿。”

“姜挽的?”

“你认识?”

蒋澜点点头:“朋友。”

秦安岚没再问,她不是多话的人,也不习惯追问别人的私事,但那个蜷缩的姿态一直留在她脑子里,像一根刺,轻轻扎着。

“她做得很好。”她说。

蒋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窗外,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又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咖啡,秦安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有点累。

“你最近在写什么?”她收回目光,问蒋澜。

“在写一个故事。”蒋澜捧着奶茶,“关于两个很慢的人。”

“很慢?”

“嗯。”蒋澜笑了笑,“他们认识很久,才见第一面。”

傍晚,中环。

姜挽从写字楼里出来,站在路边等红灯,维港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气,她把散落的头发掖到耳后,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还留着那条消息:“你不想讲的,都不用讲。”

她看了很久。

绿灯亮了,人群涌过马路,她跟着走,穿过皇后大道,穿过德辅道,一直走到天星码头的方向,渡轮靠岸又离岸,海鸥在头顶盘旋。

她在长椅上坐下,看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想起刚才那间办公室,窗边那盆绿萝,书架上那排心理学书籍,桌上那个空咖啡杯,还有那个人——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绾在脑后,眼角和嘴角有两粒小小的痣,说话很慢,笑起来很轻,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她没有问那些问题。

她没有问“你小时候开不开心”,没有问“你爸妈对你怎么样”,没有问“你受过什么伤害”。她只是倒了一杯咖啡,加了糖,然后问:“你在做什么作品?”

姜挽把脸埋进手心。

很久没有这样了,很久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做作品的人”,而不是一个“有病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蒋澜的消息:

“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谢谢。”

对岸的灯火越来越密,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去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落在海面上。

晚上九点,宋皖余还在办公室。

她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维港夜景璀璨,每天都是这样,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大姐发的,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没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想起下午那个女孩,瘦,白,手指上有茧,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她问“你希望我帮你什么”的时候,那个女孩抬起头看她,那一眼像一只受惊的鹿,想靠近,又想逃跑。

她没有追问。

这么多年做心理医生,她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急。

有些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门打开一条缝,你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让她知道你不会走。

烟燃到尽头,她掐灭。

明天还有工作,后天的日程也排满了,下周,下个月,明年,大概也都是这样。

她拿起包,关灯,锁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职业装,绾着头发,嘴角有粒小痣看上去温和,体面,让人有安全感。

她忽然想起蒋澜那句话:“天天这样笑着,我看着都替你累。”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

中环的夜晚依然喧嚣,她站在大厦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匆匆走过的人,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那盒□□,只剩下两根。

火炭,工业区。

姜挽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工作台前。

那块木料还在那里。

她站了很久,终于拿起刻刀。

刀尖触到木头的一瞬间,她想起下午那个声音——

“你最近在做什么作品?”

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什么。

她低下头,开始刻。

黑暗中只有刀锋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很细,很密,像某种心跳

第二次见面,约在周五下午。

姜挽提前到了。她在中环的街口站了十分钟,看那些穿西装的人匆匆走过,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咖啡杯,她想起佛罗伦萨的早晨,也是这样的匆忙,只是手里换成espresso,两口喝完,站着。

不一样的城市,一样的赶时间。

她今天没扎头发,散着,垂到肩膀,出门前照镜子,看见自己眼底有青黑,这几天又没睡好,工作室那张行军床太硬,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还是爬起来雕东西。

木屑还在袖口上,她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算了。

电梯上到十七楼,走廊很安静,她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敲门。

“请进。”

还是那个声音,轻,慢,像怕惊扰什么。

姜挽推门进去。宋皖余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长发扎着,还是那个丸子头,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一杯旁边放着糖罐。

“下午好。”宋皖余抬眼看她,笑了一下,“今天想坐哪里?沙发还是椅子?”

姜挽愣了一下。

以前那些医生,都让她坐固定的位置,那张对着医生桌子的椅子,没有人问过她想坐哪里。

“沙发。”她说。

那组沙发在窗边,两人位的,米白色,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一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的。

宋皖余把咖啡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糖罐打开,里面是方糖。

“自己加。”她说,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不是那张办公桌后面,而是沙发对面的一张单人扶手椅。

姜挽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没有隔着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坐下,她坐在对面,很近,中间只隔着一张矮几。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很普通的问题,以前那些医生也问,问完就等着她讲那些不开心的事。

“还好。”姜挽说,往咖啡里加了两块糖。

“工作顺利吗?”

“在雕一件新的。”姜挽搅着咖啡,“木头,还没成形。”

宋皖余点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题材、什么风格,她只是说:“雕木头的时候,手会冷吗?”

姜挽又愣了一下。

“会。”她说,“火炭那边冬天很冷,工作室没有暖气。”

“我这里有暖手宝。”宋皖余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米色的绒布暖手宝,“下次可以带着,充一次电能用一个下午。”

她递过来,姜挽下意识接住。

暖的,刚充好的。

“谢谢。”她说,低下头,把暖手宝抱在手里。

一时无话。

窗外的船又鸣笛了,姜挽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沉默不让人难受,以前的沉默,总像在等什么,等她开口讲那些她不想讲的事,这个沉默只是沉默,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喝咖啡。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些问题?”

宋皖余看着她:“什么问题?”

“就是我以前那些事。”姜挽说,“每个医生都问的,我小时候开不开心,我爸妈对我怎么样,我为什么去意大利,我在意大利发生了什么。”

宋皖余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打断。

“那些问题,”她慢慢说,“你愿意讲的时候,自然会讲,不愿意讲,我问了也没用。”

姜挽抬起头看她。

“而且,”宋皖余顿了顿,“那些事不是我需要知道的,是你自己需要面对,我在这里,是陪你面对的人,不是审问你的人。”

阳光落在她们之间。

姜挽低下头,把暖手宝抱得更紧一点。

“上一个医生,”她说,声音轻下去,“他让我讲我和她的事,讲了一遍,又讲一遍,每次去都要讲,后来我就不想去了。”

宋皖余没有追问“她”是谁。

“听上去很难受。”她说。

姜挽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宋皖余轻轻开口:“姜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别的问题吗?”

“什么?”

“你今天来之前,在想什么?”

姜挽想了想:“在想……中环的人走路都很快。”

宋皖余笑了一下,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是很快,我刚回香港的时候也不习惯,墨尔本慢很多。”

“你在墨尔本读书?”

“嗯,大学在那里,待了七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