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看着她,第一次主动问:“读什么?”
“心理学。”宋皖余说,“本科读到硕士,后来回来开这间工作室。”
“为什么不留在那边?”
宋皖余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想回家。”
姜挽看着她的笑,觉得和刚才不太一样,但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咖啡凉了一点,她端起来喝,甜度刚好。
后面的半小时,她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火炭的工作室多少钱一个月,中环的茶餐厅哪家好吃,维港的灯光秀几点开始,宋皖余问,姜挽回,有时候反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咖啡馆闲聊。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暖手宝递回去。
“带着吧。”宋皖余说,“下次来还我就行。”
姜挽顿了一下,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皖余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她在看自己。
“宋医生。”她说。
“嗯?”
“下周五,还是这个时间?”
宋皖余笑了一下:“可以。”
电梯门关上,姜挽靠着电梯壁,把暖手宝举起来看了看,米色的绒布,洗得很干净,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一个小时,她没有想过要抽烟。
第三次,姜挽迟到了十分钟。
她跑进写字楼的时候,额角有薄薄的汗,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镜子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又理了理衣领。
工作室最近接了一个急单,有个藏家想要一件小尺寸的作品,下个月就要,她连着雕了几天,今天早上睡过头了。
推门进去,宋皖余坐在窗边那把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声音,她抬起头,合上书。
“不好意思,”姜挽说,“我迟到了。”
“没关系。”宋皖余站起来,“坐吧,今天喝什么?还是咖啡?”
“嗯。”
她去倒咖啡的时候,姜挽在沙发上坐下,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小碟蝴蝶酥。
“楼下那家饼店新出的,”宋皖余端着咖啡过来,“我路过看见,想着你可能喜欢。”
姜挽看着那碟蝴蝶酥,愣了两秒。
她没有跟宋皖余说过自己喜欢吃甜的。但蒋澜可能说过,也可能没说过,只是上次她往咖啡里加了两块糖,宋皖余看见了。
“谢谢。”她说,拿起一块,咬一口,酥脆,表面的砂糖在舌尖化开。
宋皖余坐回扶手椅,端起自己的咖啡。黑的,没加糖。
“这几天很忙?”她问。
“嗯。有个藏家要作品,赶工。”
“雕什么?”
姜挽想了想,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那是一块未成形的木头,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像一个人蜷缩的姿态。
“还没雕完。”她说。
宋皖余认真看着那张照片,没有问这是什么、想表达什么,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回去。
“木头有味道吗?”她问。
“什么?”
“雕的时候。木头有味道吗?”
姜挽愣了一下,然后说:“有,不同的木头味道不一样,这块是胡桃木,有点甜。”
“甜?”
“嗯,很淡,要凑近才闻得到。”
宋皖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姜挽把手机收起来,又拿起一块蝴蝶酥。
今天的沉默和上次一样,不让人难受,她坐在这里,晒太阳,吃蝴蝶酥,喝咖啡,偶尔说几句话,一个小时过去得很快。
走的时候,她把暖手宝放在茶几上,充好电的。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第四次,姜挽没有来。
周五下午三点,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个小时,咖啡凉了,蝴蝶酥还在碟子里,没动过。
四点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消息:
“姜小姐,今天还好吗?如果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手机震了。
是姜挽的消息:
“对不起,我今天不想出门。”
宋皖余看着那行字,站了两秒。
然后她打字:“没关系,如果你想聊聊,可以发消息,不想聊也没关系。”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锁门,下楼。
中环的傍晚还是那么多人,她走在人群里,想起姜挽第一次来的时候说的话:“中环的人走路都很快。”
现在她也走在这些人中间,很快。
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看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动静。
回到家,她煮了一包公仔面,吃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维港夜景从对面楼的缝隙里露出一角,很小的一块。
她想起今天等的那一个小时。等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姜挽为什么没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不想再来了。想自己应该发那条消息吗,会不会给她压力。
后来她没再想,洗完澡,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手机亮了。
“宋医生,我没事,就是今天不想见人,下周见。”
她看着那行字,慢慢笑了一下。
然后回复:“好,下周见。”
第五次,姜挽来了。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宋皖余推门出来送上一个客人,看见她,点点头:“进来吧。”
今天的姜挽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一些,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在外面,眼底青黑更深了,嘴唇有点干。
宋皖余去倒水,没有问为什么没来。
姜挽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杯温水,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窗外的船鸣笛,又安静了。
“宋医生。”姜挽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上周五那天,我本来要来的。”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出门之前,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把门关上,又回去了。”
宋皖余安静地听。
“我不知道为什么。”姜挽说,“就是突然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动。”
她抬起头,看宋皖余:“这是不是又发作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姜挽说,“以前医生说这是抑郁发作,要吃药,我吃了,还是会这样。”
宋皖余点点头:“药物可以帮助一部分问题,但不是全部。”
姜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站在门口的时候,”宋皖余慢慢说,“在想什么?”
姜挽想了想:“在想……出去要坐地铁,地铁上很多人,到了中环,路上也很多人,要坐电梯,电梯里可能也有别人,要说话,要回答问题。”
“然后呢?”
“然后就觉得很累。”姜挽说,“还没出门就觉得累了。”
宋皖余点点头:“所以你把门关上了。”
“嗯。”
“关上门之后呢?”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后来去雕东西了。”
“雕了什么?”
“还是那块木头。”姜挽说,“雕了一下午。”
宋皖余看着她:“雕东西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好一点,手在动,就不太想那些了。”
宋皖余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又来了,这次姜挽没有觉得不安,她坐在那里,喝完那杯水,看着窗外的阳光从这头移到那头。
“宋医生。”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问我,站在门口的时候在想什么,以前那些医生,他们问我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为了分析我,找出我哪里有问题。”
她顿了顿。
“但你问我,好像只是想听我说。”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否认。
“不一样。”姜挽说,“你问问题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
宋皖余轻轻笑了一下:“可能因为我不觉得你有问题。”
姜挽愣了一下。
“你有困扰,有痛苦,有难以面对的事情。”宋皖余说,“但那些不是‘问题’,是你的一部分,我来这里,不是来帮你‘修好’什么的,是来陪你一起,看看那些让你难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姜挽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海鸥叫。
“下周五,”姜挽说,“我尽量准时来。”
“好。”宋皖余说。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她们就这样一周一面,一次一小时,有时候聊得多,有时候聊得少,有时候姜挽说话,宋皖余听;有时候反过来,有时候沉默很久,谁也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晒太阳,喝咖啡。
姜挽开始习惯那个时间,周五下午三点到四点,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坐在这里,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不用证明自己有没有好一点,只是坐着。
宋皖余从来没有问过那些问题。
没有问“你小时候开不开心”,没有问“你爸妈为什么送你去意大利”,没有问“她在意大利对你做了什么”,她问的都是别的事:木头有没有味道,火炭的冬天冷不冷,上海和香港哪里不一样。
但姜挽知道她在等。
等自己想讲的时候。
第九次的时候,姜挽自己开口了。
“我小时候,”她说,声音很慢,“我爸喝多了会打人。”
宋皖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静。
“打我,打我妈,打我姐。”姜挽说,“我哥跑出去之后,他打得更凶,我妈不敢拦,拦了连她一起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姐也不见了,我妈说是跑出去了,和那个男的一起跑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爸说是,骂她婊子。”
窗外的阳光很亮。
“我哥跑的那天晚上,”姜挽说,“我听见我爸在客厅摔东西,我躲在被子里,不敢动,后来他推门进来,站在我床边,站了很久。”
她停住了。
宋皖余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树。
“他没打我。”姜挽说,“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第二天他说,那个畜生跑了就跑了,我们姜家没这个人。”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年我十二岁,我哥十八。”
沉默。
窗外的船鸣笛,很远。
“后来呢?”宋皖余问,声音很轻。
“后来我读书,考大学,去意大利。”姜挽说,“我以为跑远了就好了。”
她抬起头,看宋皖余。
“没有好。”
宋皖余看着她,那目光让姜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你不想讲的都不用讲”的时候。一样的,很静,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很难受。”宋皖余说,不是问句。
姜挽点点头。
“那些事,”宋皖余慢慢说,“一直跟着你。”
“嗯。”
“你想甩掉它们,但它们就是不走。”
姜挽又点点头,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没叫“姜小姐”。
她抬起头。
“那些事,你愿意讲,我听。”宋皖余说,“你不愿意讲,我也在,不着急。”
姜挽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很轻,像木头被刻刀划开的第一道缝隙。
那天晚上,姜挽回到火炭,站在工作室中央,很久没有动。
那块胡桃木还在那里,蜷缩的姿态,还没雕完。她走过去,拿起刻刀。
刀尖触到木头的那一刻,她想起今天下午说的话。
那些事,她从没跟任何人讲过,以前的医生问,她只说“我父亲脾气不好”“家庭关系有点复杂”,没有人追问,她也没有再说。
但今天她说了。
不是被问的,是自己想说的。
她低下头,开始雕。
刻刀刮过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生长。
雕了很久,她停下来,看那块木头。
那个蜷缩的人形,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十次见面的时候,宋皖余问她:“上次回去之后,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好一点。”
“哪里好一点?”
“雕东西的时候,”姜挽说,“不那么想躲了。”
宋皖余点点头:“躲什么?”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躲那些事。”
“还在躲吗?”
“在。”姜挽说,“但好像……不用躲那么远了。”
宋皖余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很重要。”
姜挽看着她。
“你以前说,那些事一直跟着你,现在你说,不用躲那么远了。”宋皖余说,“这就是变化。”
姜挽低下头,想了想。
“可我还在躲。”她说。
“嗯,还在躲。”宋皖余说,“但你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了,也知道躲到哪里可以喘口气,这不一样。”
姜挽抬起头,看窗外的阳光。
“下周五,”她说,“还是这个时间?”
“还是这个时间。”
姜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宋皖余还坐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宋医生。”她说。
“嗯?”
“我下周带点东西给你。”
“什么?”
姜挽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第十一次见面,姜挽带了一小块木头。
巴掌大,雕的是一个人形,蜷缩的,但脸抬起来,看着前方。
“给你。”她说。
宋皖余接过来,看了很久。
“我雕的。”姜挽说,“第一次用胡桃木雕的,就是那块,雕完剩了一点,就雕了这个。”
宋皖余把它放在掌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刻着日期。
“可以收吗?”她问。
“给你的。”姜挽说。
宋皖余抬起头,看她,笑了一下。
“谢谢。”
姜挽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加了两块糖。
窗外有阳光,有船鸣笛,有海鸥叫。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宋皖余回到家,把那块小木头放在书架上。
她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蒋澜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介绍那个朋友给我。”
蒋澜很快回:“怎么样?”
宋皖余想了想,回:“慢慢来。”
蒋澜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对了,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珠宝设计师,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她最近好像遇到点事,我下周约她喝茶,你要不要一起?”
宋皖余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好。”她说。
窗外的维港夜景璀璨。
她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块小木头,那个人形蜷缩着,但脸抬起来,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