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也长久注视着应长溪,看得久了,便对眼前人在意起来。
看她一步步谋划,看她身子日渐虚弱下去,卜算用的铜钱一次次染上血气,偶尔也会听见她压抑的啜泣声。
大太监进出长信殿的次数越发频繁,陛下的疑心病越来越重,应长溪站在院中梨树下的时间也多起来。
彼时他们的交集多了起来,两人也会聊天,算半个朋友,应长溪偶尔会说起自己的过去,那时的双眼才有了一丝光彩,这一簇微弱的火苗撑着这具身体,很微弱却也很晃眼。
观山道人没忍住好奇,问:“国师,梨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应长溪眼神微动:“小时候住的山里种了很多梨树,花一开,满山头像铺上一层白雪,长辈还会用梨花酿酒,不过我那时年岁不大,没有尝过。”
观山道人“哦”了一声,没说话。
翌日,他摸黑潜入国师宫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这是京师里卖的梨花酒,国师尝尝。”
应长溪先是一愣,然后接过小瓶,瓶身还带着温热:“多谢,你……真是一个好人。”
观山道人说:“我找到了一点线索,正在想办法混进看守的队伍里,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在长信殿了。”
“多谢。”应长溪又说了一遍,“万事小心。”
短暂的交集,短暂的离别,间或有信息传来,一封书信,一枚亲人的信物,或是一份双亲所作的糕点。
族人的东西一点点被递到应长溪手里,她的心也越发期待起来,这意味着观山道人已经成功找到族人被圈禁的地方。
镇北侯带兵围攻到京师的前一日,观山道人再次出现在应长溪面前,他一身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伤:“我把提醒带给了你的族人,他们已经朝西南边逃去,看守的官兵都已经被我除去,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应长溪将装着药的香囊递给他止血,而后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她拿出那瓶梨花酒:“这是我听到最大的喜事,陪我喝一杯吧。”
观山道人看着一直未被开封的酒,应下。
浊酒倒入杯中,散发出清浅的梨花香气,观山道人问:“国师真的不打算给双亲留点念想吗?一辈子都不去找他们?”
“嗯,既然决定不再重蹈覆辙,就要断个干净,让所有线索断在我这里。”应长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辣得她滚下两行清泪,“这酒太辣了,不好喝。”
观山道人端起酒杯,缓缓将杯中酒饮尽,笑道:“国师,放心了吗?酒不辣,你下的药量太多太难喝,混在一起才变辣,第一次动手真是没轻没重啊。”
应长溪望着他,眼中第一次浮现愧疚,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你是个好人,对不起,但我答应你,以一命偿一命,事情结束后,我不会苟活于世,。”
任由药效发作,身体四肢失了力气,眼前开始发黑,观山道人发出一声叹息:“既然我是债主,总得知道欠债人的名字是什么,我才能讨债啊。”
“应长溪,长久的长,溪水的溪。”
观山道人闭上了眼,他知道那是一杯毒酒,仍喝了下去,正如他知道与国师关系拉近,是她的刻意为之。
起初他只是做不到对一个人的困苦视而不见,后来……
毒药彻底发作,观山道人再醒来时,人已不在皇宫,睁眼便遭到师弟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你可真行,仗着有我兜底拿自己身体去浪,要不是提前给你备了诸多解药和假死药,你早就归西了。”
观山道人索性闭上眼休息,国师不知道他有很强的耐药性,下山之前知晓宫中危险,早已做好了准备,只是有点痛苦。
说爱吧,谈不上那么深刻,说只是可怜吧,自己牺牲似乎太大。
一晃神,心片刻颤动,但仍旧各行各道,国师刻意彻底放下心,他无愧心中道义的同时也活了下来,如此二者皆得圆满。
“所以在应长溪死之前,我不会再见她,但我想等她离去后见一面。”观山道人放下茶杯,“赵姑娘,可还有疑惑?”
“竟是如此。”赵怀枝感慨,从袖子掏出一个香囊,“但我还有一事不解,事关你的弟子闻野。”
“我会和他相遇,是因先生曾与他提起一位姓赵的女大夫,他见到我时因好奇而接近我,他腰间也有赵家医馆十分相似的香囊,不知先生口中所说的大夫是我吗?”
“说来也是一起缘分。我在宫中时与赵姑娘无交集,但也听闻了许多,某年下山来了南邑镇一趟,回去后闻野缠着我给他讲山下趣事,我便将你的事讲予他听。”观山道人浅笑,“香囊是赵姑娘给应长溪,应长溪那日给了我,闻野下山前我想起里面的药,便顺手给了他。”
“兜兜转转,香囊又回到了赵姑娘手中。”
赵怀枝收回香囊:“先生,我没有问题了。”
观山道人便说:“那应长溪离去时,还请赵姑娘告知一声。”
赵怀枝张了张嘴,最终说道:“国师……应长溪已经服下我配置的药,先生日落后可到赵家宅子来。”
观山道人先是愕然,随即道:“是她的性子,她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