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白,太阳升起,云层里漫出橙黄色的朝霞,于一日而言,时间还很早。
观山道人站在树下望着院中的梨树,梨花一夜间开放,饱满的花瓣缀满枝头,比记忆中更加茂盛了,也更加漂亮。
而现在站在梨树下的人也变成了他。
身后房门被推开,赵怀枝走出来朝观山道人点头:“先生,长溪昨日已经服过药,你现在可以进去看她了。”
观山道人脚步微微挪动又停住,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怯意,回想起自己服下应长溪递来的那杯毒酒,怕看到应长溪痛苦神色:“应长溪……她走得痛苦吗?”
赵怀枝摇头:“我答应过她,会制出一味减少人痛苦的毒药,虽不是十全十美,但至少让她在人间的最后一程走得轻松。”
“好。”观山道人轻声说,踏进房内,房间简单朴素,有一丝浅淡的梨花香,应长溪躺在床上安然睡去,手中捏着一朵梨花,花瓣边缘有些蔫巴,瞧着摘下有一段时间了。
观山道人在床榻边坐下,碰到应长溪的手,触感温凉,没有了生的气息。她遵守了诺言,也狠得下心,随着她的离去,线索无处可寻,世人会渐渐淡忘,也许某一日变成只是茶余饭后谈笑间的一个传闻。
观山道人伸手落在应长溪的眉眼,顺着纹路轻轻摩挲,她总是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面容平静。
这是他仅此一次的逾越,借着生死间的界限。
观山道人心中默念:束缚的枷锁不复存在,你自由自在了,应长溪,往后都不必担惊受怕。
观山道人很快出来了,赵怀枝本以为他会呆上更长的时间:“先生,此次一别便是最后一面,足够了?”
“足够了。”观山道人淡淡点头,“应长溪离世前,可还有什么吩咐?打算葬在何处?”
“长溪说她回不去故乡,葬在南邑镇后山便好,不必停灵和立碑,一切从简。棺木早些时候已经备好,依她的意思将在今日下葬。”赵怀枝说。
“好,对她而言也算是喜丧。”观山道人接住飘落的花瓣,“那便起灵吧。”
白幡引路,下人抬棺,晨雾渐渐散去,赵怀枝等人身着素色衣裳上山,铁铲挖开泥土,黑棺入坟,被挖出的泥土一点一点重新填埋回去,直至将棺木彻底淹没。
观山道人从怀中掏出一瓶酒洒落在坟上,浅浅笑了笑:“我始终不知道你故土的梨花酒什么味道,这是我自己酿的,应长溪,你别嫌弃味道不对。”
赵怀枝则将手帕里包着的梨花枝种在坟边,新鲜折下移栽的树枝还带着露水,闭眼长呼出一口气:“再见了,长溪。”
白幡飘扬,故人再无言。
下了山,回到赵家,赵怀枝问观山道人:“先生此行还有何打算吗?”
“我打算在镇中呆上几日,看看她呆过的地方,然后便回山了。”观山道人视线移向院中梨树,“这颗梨树从宫中移出来后,梨花比过去每一年开得都好啊,赵姑娘,若你不介意,我想摘些梨花回去酿酒。”
“好,先生若需要木梯和容器,和文心说便可。”赵怀枝应下。
观山道人道谢:“多谢赵姑娘了,等酒酿成,我让闻野给你带一坛。”
赵怀枝见状不再打扰,打算回房休息,抬脚时脑中一阵恍惚,脚下踉跄。
闻野忙扶住她,担忧道:“怀枝!”
“我没事。”赵怀枝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态,“只是心中多年的大石头落地,心神忽然松懈有些不习惯罢了,歇一会便好。”
闻野将她送回房中休息,仔细掖紧了被子,深怕漏一点风进去,赵怀枝看他紧张兮兮的模样觉得可爱至极:“闻野,你是要热死我吗?”
闻野闻言又掀开了点被角:“这样不热了吧?”
赵怀枝伸出胳膊搭在被子外,拉住闻野的手,闭眼前不忘叮嘱他的伤势:“我先睡一会,你肩膀的伤口记得找外祖父上药,不要仗着年轻恢复快就不在意,免得以后落下病根。”
“我知道。”闻野温热的掌心覆在赵怀枝眼上,“安心睡下吧。”
赵怀枝心底有些好奇当初那么容易就脸红的少年,如今怎么越发熟练地哄人了,到底是从哪学来呢?
不过不用着急,两个人接下来还有很长的时间一起走,赵怀枝放任上涌的困意,让自己沉沉睡去。
闻野见赵怀枝睡熟后,轻手轻脚挪出房,只见师父站在梨树下采了一箩筐的梨花,观山道人适时回头,见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开口:“我看了你寄回山的信,你下山半年见了世俗诸多人和事,感悟颇多,要不要和师父聊聊?比如赵姑娘?”
闻野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我只是觉得国师刚刚离开,现在和师父聊这些,会伤师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