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呢？”玄阳一大早就到处找他那个不省心的徒弟，遇到鸣霁问一嘴，遇到崔见岭问一嘴，遇到云笈问一嘴，遇到若谷问一嘴，甚至问到监院那，都得到一个答案。

柳清夜不归宿。

他忽然仰天崩溃长叹：“柳清你个兔崽子啊——”

若谷和云笈两人互看一眼，都想到那枚玉佩，没有吭声。

这时柳清刚爬上山，脚步虚浮得扶住墙，昨夜他躺船上睡着了李舷也没把自己送回白鹤观，李锚之这个不干事的搁那坐了一整夜，果然是吃错药了。一抬眼就见玄阳仰头原地转圈。

他：？

“徒儿！”玄阳见了他便兴冲冲跑到柳清跟前，在距离还有三步时停下脚步，“……你这眼下青黑咋回事？”

他后退一步看柳清扶着腰匀气，诡异地沉默了。

“我先去睡一觉。”柳清气声道。

不好！人被拱了！

玄阳一把拽住他，颤抖道：“他来真的啊？”

“啥啊？”柳清拍拍他的手，“你别管了，等下帮我调查一下来挂名的。”

便施施然离去了。

“……”玄阳伸出手，“不要啊——”

柳清补觉了一个时辰，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晃着昨晚的月亮，一开门就看见净尘杵在门口，还给他吓一跳。他立马下床穿好鞋，拉过外袍几步走到净尘面前：“怎么了？”

“观，观主，那日，”净尘吸了吸鼻子，“不是我，给我银子的人，他右手拇指缺了一截，递银子的时候我看到了。

我不该贪恋俗物……我……”

柳清看着净尘站在门口，瘦瘦高高一个人，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忽然觉得自己那天揪他衣领的样子太混/蛋了。

“没有俗物怎么活。”柳清头疼得按住眉心，断指，他忽然想起石匠口中找他定制七尊神像的断指管事，孙南华身边的人。

又是孙南华，到底要干嘛啊他！

“既然你没错，那就是我错了，午时后我自行去跪香。”

净尘愣怔一瞬，遂连忙摆手：“不用的，不用的……观主，还让我在山上躲着，就好。”

“让你蒙受委屈是我的不对。”柳清正色道，“该跪就跪。”

净尘低下头：“听闻观里出了事，我……会帮忙留意的。”

“你不用留意，就在山上待着，该吃吃该睡睡，该修行修行，其他的事我来。”

午时后，降真香的烟直直往上飘，飘到老君像的拂尘边才散开，柳清静跪在老君面前，真就闭眼忏悔上了。

玄阳见着柳清如此，只是摸了摸胡子，没有说话。

孙南华身边那个管事，右手拇指缺了一截。他亲自到西门桥边，把沾了虫霜粉的碎银子塞给净尘，让净尘带回白鹤观。净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是香客的善心，高高兴兴收了。一个云游道人，几块碎银，够他吃多久了，他当然不会拒绝。

柳清睁开眼，看着老君像低垂的眉眼。香烟在他面前拐了个弯，像是被什么挡住了。

“师父。”柳清轻声开口，“我该怎么办……”

“人家原谅了你就别和自己过不去了。”玄阳闭眼扬眉，“跪三支香，我怎么不知道你对自己这么狠。”

柳清蹙眉道：“他原谅是因为他下山绝对遭殃。”

“……”玄阳转头一看，殿门大开，殿外围了一堆人，好嘛，看热闹的，皱眉的，有香客，也有道士。大家看着香案上那燃灭的两根，和最后正在燃烧的香支。

玄阳心下忽然了然，柳清放出了一个信号，凡是下山道士出事的，都会被算到始作俑者的头上。

“那你就跪着吧。”

也算烂牌重打了。

柳清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知道是你，给我等着。

他忽然又神经质地怀疑香炉里是不是有烧什么虫霜，虫霜熏的毒会顺着燃香时的升温而挥发在整个老君殿里，心里那股痒劲挠一下就上来了，躁动得咬牙切齿开始挪动膝盖。

“诶诶诶，”玄阳眼尖地瞧见柳清又不安分，“虫霜没有那么恐怖，你莫要时时想着。”

柳清恍惚片刻，回过神。

……孙南华你死了！

午后，柳清饭都没吃就往后山去了，坐在竹影中的一块大石上。小腿僵硬地都快板结了，他用力推开小腿拧紧的肌肉，推完后向后一倒，躺在大石上，揉着指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