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没点刺激头脑就是一团浆糊。他放下手闭眼，就这样在大石板上装死。

只不过这一装死，连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远处几声鹤鸣吵得柳清捂住耳朵，他一睁眼，一个白惨惨的身影就坐在他身边，吓得刚要惨叫，那白纱突然伸出两只手，一手抓人一手捂嘴，闷得柳清呜呜挣扎。

“是我！是我！”熟悉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

“李卓你大爷的！你要吓死我吗？！”柳清不可置信看帷帽人，颤着手指指向对方，“既然都认识了就把帷帽摘下来啊！”

“你胆敢骂我？还直呼我名？”李卓亦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看柳清。

“废话，你现在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你敢说你是皇子？我就是骂你了也没人证，你去报官我就把你来白鹤观的事捅出去。”柳清拍拍衣服，重新躺回去，“你来找我做什么？”

“算你狠。”李卓也不装了，直接开口问道，“你今日为什么罚跪，都传山脚下了。”

“凤莲教的人混进来我抓错人了，”柳清把吃进嘴里的头发呸出去，“人说孙南华身边那个管事给他送了掺虫霜的银子。”

“……”李卓忽然没了动静，就在柳清疑惑转过头去李卓时，这个帷帽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嘲笑，差点把柳清掀下石板。

“喂！！”

“好了好了，噗，你怎么发现的？”李卓抽出帕子，按在嘴角。

“我之前在孙家闻过见过啊。”柳清偏开头，仰望头顶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竹，一簇一簇晃，“你之前说的姜川，我也大概猜出来他为什么会被搞了。”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落在帷帽上，李卓拿着帕子的手一顿，指节蜷着紧了紧：“什么？”

“那天你在画舫上，姜川，孙远，孙南华，还有一些信众都在上面，对吧。”

“……是。”

“那么我大胆猜测，孙南华在你的画舫上和另一个信众讨论如何保住自己的赃款，哦不对，他应该这么说，‘莲仙如何能保佑我的财路一帆风顺’，那信众说，‘献祭至亲，莲仙才能垂怜痛失血亲之人’。”柳清接住一片落在他指尖的竹叶，“很不巧，姜公子不小心听到了，也被孙南华撞见。

于是，出逃。他没来得及告诉孙远他侄祖父要杀他，也没来得及找你，因为他发觉画舫上的人都非常人，告诉你们必受牵连。

逃亡过程中，他将凤莲教的事口口相传出去，但，没有逃过一劫。”

柳清看着那层白纱：“你觉得我的猜测对吗？”

帷帽人没有说话，胸口起伏带出的呼吸夹杂着湿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洇进帕子。

柳清眨眨眼，将手里的竹叶放逐，视线随着竹片落地，他轻声道：“要我给姜川做场法事吗？”

“……要。”

“立衣冠冢吗？不然我去问问，把姜川的遗体带回江邑。”

“好。”

柳清收拾完法器，背着布包带李卓下山，踏过西门桥，桥面吱呀吱呀响，他稍停一瞬，走进城西，停在永济王府门侧口。他倏忽转身，上下扫了李卓一眼：“今日五殿下生辰，你没去宫里，不会被说吗？”

“应该不会，我哥和三哥都不在，他们去云州了。”李卓压低帷帽。

柳清松了一口气，敲敲门板，门内探出一个头，是王府的护卫。

“观主！”

“嘘，帮我去问问，你们殿下当时把姜川葬哪了？不要声张。”

护卫点点头，缩了回去。不过一会，一个侍卫窜出来，低声道：“姜公子的遗体已经被殿下送回江邑了，我知道在哪，观主要去江邑吗？”

“要，带路。”

一辆低调的马车驶出城门，柳清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李卓一言不发：“你知道姜川家在哪里吗？”

“……知道。”

“那等下你带我去。”

那侍卫带着两人上了江邑北边的一座山上，弯弯绕绕，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一条红布带。侍卫将矮坟刨开，将一个陶罐放到柳清手上，柳清道声罪过，就把姜川递给李卓。

李卓手一抖，小心翼翼捧紧陶罐，向山下走去，山风拂过，白纱袭袭，倒真像来吊丧的人。

姜川家在江邑城的西南边，找到他家时，早已人去楼空，隔壁的婆婆说，老两口上月就搬走了，说是去南边投亲，再没回来过。东篱清幽，无人打扰，便把他葬在那，还乡。

漫天洋洋洒洒白色纸钱币，柳清掐住最后一个送魂诀，送了姜川最后一段路，魂归故里。

李卓给姜川送了一杯酒，知己一程，终是难求。

柳清垂眸看着这个新迁的小小坟包，姜川要传达的具体的消息被扼杀在那枚耳后虚假的凤眼莲印记里，或许再也没有人能知晓。但川流不息之下，是一个又一个为真相奔走呼号的姜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