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是趁人不注意从后门溜走的。柳清带着李舷绕了三道巷子,穿了两条暗街,才从西门城墙根下摸出去。
一路上李舷没问“去哪”,只是跟着他走。柳清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确认李舷还在身后,每一次回头,李舷都在。跟在半步之外,不急不慢,像一条沉默的影子。
“你不好奇去哪?”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你走你的,我跟上就行了。”
柳清心里骂了一句,这人今天怎么回事,非常不对劲,每句话都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吃错药了吧。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耳朵尖有点热。
西门城墙根下,老伯的小舟泊在岸边,船上挂了一盏纸灯笼,暖黄的光在河面上晃出一团模糊的倒影。他早跟老伯打好招呼今晚借他的舟,可舟上的矮几酒壶酒杯又是哪来的?!
老伯咳咳一声,将木桨递给柳清,拍拍他的肩膀,一脸狡黠看着柳清,低语道:“小观主,今儿风不大,湖面稳得很。”
桥上乔弋探出头,乔弋趴在桥栏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像看戏台子上的角儿,她捂着嘴,眼都弯成一条缝。
柳清:“……你们俩今天咋回事?”
乔弋和老伯同时摆手异口同声道:“没事没事,你们快去吧。”
柳清扫了他们一眼,接着侧身让出上船的路,对李舷伸出一只手:“请吧?”
李舷垂眸看着柳清那只手,歪了歪头,最后恍然大悟般,把手搭上去握紧。
“诶不是。”温热的手掌裹着自己的手,柳清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跟自己一样是现代人,不明白这个动作是邀他上船,他抽了抽手,却被攥得一动不动,“我让你上去!”
柳清还是成功挣脱了李舷的钳得死紧的手,他撑着木桨,小舟从城墙根下缓缓滑入河道。夜色浓稠,两岸人家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被桨声搅得更碎,又慢慢拢回去。
李舷坐在船尾的矮几旁边,背倚着船舷,一条腿屈着,一条腿随意搭在船板上。那件玄色常服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墨绿绸带从耳畔垂下来,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柳清划了两桨,觉得气氛不对,太安静了。李舷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划船,目光不遮不掩看着柳清。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柳清终于没忍住。
“啊?那我该怎么看?”李舷的视线几乎黏在柳清身上。
“……正常点,平时怎么看的就怎么看。”
李舷想了想,换了个姿势,把两只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继续看他。
“……算了,你随意。”
他划着船往城南方向去,河道越来越宽,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芦苇和偶尔从苇丛里惊起的水鸟。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
柳清划得胳膊有点酸,把桨搁在船舷上,他弯腰去够矮几上的酒壶,被李舷先一步拿走了。
“我来。”李舷拔开壶塞,倒了半杯,递到柳清面前。
柳清接过嗅了一下,是桂花酿,甜味里混着酒气,不算烈:“我不能喝,你喝吧。”
李舷这才想起柳清有戒律,不能饮酒,他接过那盏酒杯:“那可惜了,今晚残月,只能秉酒相补,观主却因为戒律不得饮。”
小舟押进河面上的银缎,一荡一荡沉入水里,不刻意划动水流也缓缓推着小舟,向下游而去,两边的芦苇树影皆向后退去。
柳清靠在船壁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兵荒马乱都被橹声摇碎了,碎成水面上的光,一荡一荡地散了。他抬头望向远边莹润的残月,他嘟囔只是地球把太阳光遮住了嘛。
他皱着眉,片刻后挪开视线,游子见月思乡,自古以来便是固有,千里之外的朋友家人看到这轮月亮,会想起自己吗?
李舷偏头看着柳清,手里空了的酒杯被他抛起又接住,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李舷把酒杯放下,手搭在矮几边缘,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奇怪?你才奇怪吧,你今天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柳清越说越来气,“你平时话里有话,今天每句话都直白得要命;你平时算计来算计去,今天光坐在那儿看我划船;你平时——”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太合适。
李舷却接上了:“平时怎样?”
柳清转过头去,假装看前面的河道:“你出来了陛下知道了怎么办?”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带着点鼻音,闷闷的,像是被风吹散了大半:“苏云扮我,从不会出错。”
打更声已经响起。
柳清不回头,捡起船桨就使劲划。小舟从两丛芦苇之间挤过去,苇叶刮过船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那片芦苇丛,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水面横在眼前,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整片湖像一面被擦亮的铜镜。
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