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把船划到湖心,桨一松,小舟便慢慢地漂着,几乎不动了:“喏,就是这里。”
李舷探出头,看着镜湖水面。月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下颌线描得比平时清楚,耳畔的墨绿绸带被风吹起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月光铺满了整片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把一匣子碎银子倒进了水里,光点在水波上跳,跳到李舷眼睛里,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倒是一片稀奇地。”李舷伸出手浸入水中,泡得久了,竟有些刺骨的凉,“这里没有凤眼莲。”
“凤眼莲怕冷,这里水温太低了,活不了。”柳清立在舟头,风撩过他的下摆,微微振动。他抽出火折子,呼一下吹燃,把舟头灯笼点亮。灯笼的光在湖面上只照出小小一团暖黄,跟月光比起来像一粒萤火。
灭了火,他便落座在李舷对面:“李舷,你在道经上说的‘孙辅’是什么意思?”
李舷难得出府,歪斜着靠在船边,给自己斟了酒:“你看了?我的意思是孙家有跟随国公府之意。”
哦哦,原来“辅”是辅助的意思。
“那船粮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柳清撑着下巴,看着李舷将桂花酒一杯又一杯下肚。
“江南到此有一条漕运,南方粮米经大运河北上,联合兴水利的押运官一路报沉船、报霉变,整船粮食转手黑市卖掉,再凿空船底报损耗,一趟漕运赚得盆满钵满,京城粮仓却掺沙充数。”李舷携去嘴边的酒液。
“而孙老先生一介盐商却混在其中。原本卖盐就够赚了,那盐引是贩盐许可证,一票难求,盐政官员把盐引批给贿赂自己的商人,再虚报销盐数量,官商勾结垄断盐价,一斤盐成本几文卖到几十文,寻常人家吃不起盐是常事。”
“你猜,他为什么粮盐都要?”李舷勾起唇角。
“帮国公府造/反。”柳清脱口而出,“国公府大概率不是帮着瑞王。”
李舷笑着没有说话。
柳清拍拍袖上的灰,张口就骂:“李舷你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怎么又骂我?”他撑起身子,无辜地看着柳清。
“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孙南华那老贼给办了,听着我就来气,当然就骂你。”柳清瞟了一眼对方,继续道:“孙远被他献祭,姜川也被他逼死,干了那么多礼崩乐坏不知廉耻下作无比的事,居然还没有人搞他,你到底行不行?”
李舷讪讪叹气,手指抵着头:“你又怎么知道姜川被他逼死了。”
柳清顿了一瞬,孙南华带过孙远上画舫,身为舫主的李卓因为姜川跟他起过冲突,可不是姜川听到了不该听的被孙南华察觉,被盯上了。
他大胆猜测,姜川听到的事大概率是孙南华要献祭自己侄孙求莲仙给他运气。
但这之间牵扯到李卓,他答应过他不透露身份……
“你也有秘密了。”李舷玩味地笑了一声。
“……答应过人,不方便说,”柳清抱臂看着李舷,“我猜姜川的死绝对和孙家有关系,他想传达的远远不止画舫上有凤莲教这个事,很有可能与孙远的死和莲仙有关。”
柳清扭身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又回身道:“城南那边一帮人供莲仙已经快疯魔了都,跟磕大了一样。”
“行了,不说这些了。”李舷四周张望着,“陇右可没有这种景象。”
柳清闭上嘴,和李舷待在船上,四周黑压压一片,只有月光,和舟头的灯笼。
“湖光月色挺美的,不是吗?”
柳清眯了眯眼,看着李舷把矮几撤到舟尾。桂花酿香扑鼻而来,可就在刚刚,酒瓶子已经空了,两人之间没了矮几的隔阂,他低头看着靠得近的膝盖,胸口一阵酸涩。
忽而听见一阵有力的心跳声传来,柳清抬头就见,原来两个人已经坐得很近,近到他分不清这心跳声究竟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以前只乔弋说镜湖月色好,今日一见,确实漂亮。
四更声哐啷一响,柳清探头凑到李舷跟前,抽出一条剑穗,轻声道:“生日快乐,李舷。”
心跳声越来越快,燥得两人被莫名的热气熏红了脸。李舷接过那条剑穗,攥在手里,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柳清,莫名其妙想起扶风说的要等观主同意。
真是……
“你十八了。”柳清弯了眉眼。
“十八在你们那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李舷目光锁在柳清那双已经不太算清澈的眼上。
“你成年了。”
“我们落冠才成年。”
“你再犟呢?”
“……”
李舷觉得大概是那桂花酿喝得多了,微醺得眼底起雾,朦朦胧胧间,只能清晰看清柳清眼里的月亮。
他忽然凑近,想再看清楚些,月亮便拉开距离。柳清抽出一只手,覆盖在李舷胸膛。
“别再跳那么……用力了,你打鼓啊。”
李舷感受着柳清温热的手,头晕乎乎的,他无措道:“我竟不知……”
不知舟灯缀月,缀的是哪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