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之后,彻底安静下来。
其实不会答应吧。
从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里,芬恩猜测他应该更喜欢知冷识趣的那一类雀,最好乖乖待在公馆里等候召唤,做一个主角出现才开始动作的纯种npc。
但。
柏翊说了,“好。”
芬恩大为震惊:“真的吗,你可不要耍我,我会非常生气的。”
柏翊笑了一下,声音就更明显了,他利落撂下四个字:“打车过来。”
芬恩蹭地跳起来了,从阴翳的树影走出去,走到暖黄的路灯下,他的脚步轻快:“好啊,那你快把地址发给我,我们要去哪里吃饭呢,最近学校里喝汤很多,我想要换个口味,法国餐厅怎么样?最好是选高级餐厅,我们可以一边看夜景一边吃饭。对了,这是约会对吗?可是我刚刚从学校出来,没有穿很得体的衣服呢,我现在就去商场,你想要跟我穿情侣装吗……”
***
半小时后。
芬恩系着领结,坐某酒店33层的法式餐厅,他身上的西装剪裁得当,材质柔顺,表情像海报里拍摄名表广告的高冷男模。
“咳,”芬恩拿起水,喝了一口,“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吧。”
好奇怪,第一次,约会。
芬恩想,金丝雀和金主需要约会吗。或许是需要的,高端的保养关系就是要一些若有似无的调剂品,比如约会、情话、誓言,去给它赋能。
哼。狡猾的金主。
柏翊坐在对面,他不怎么吃东西,两个手指卡着杯子,晃了一下酒,说:“喜欢下次可以再来。”
再来?芬恩快速切割盘子里的肉:“是说可以再一起约会吗?”
“好。”
芬恩两只眼睛冒光,看着他,随后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他的灵魂默默地出窍,以一种隐蔽且猥琐的角度扫视对方。
芬恩看惯了欧洲人的长相,像他自己,小头小脸,五官立体得恨不得脸上没有留白了,如果说他是一张聚光灯下的高清海报,那柏先生就是上世纪电影里一帧模糊而有风骨的侧影。
那种挽大厦于将倾的名士。
而且,他又那样子说“好”了,好像对你很特殊对待的样子,那么温柔。
“那你下次要准备一个更漂亮的地方,还要准备漂亮的礼物。”芬恩羞涩地说。
“再帮你拉椅子,帮你倒酒。”
“……你好像在指桑骂槐。”
“开始学成语了?多学几个,下回讲点更好听的。”
芬恩安静下来,试图把进度条往前拨,回到刚刚那种温馨甜蜜的约会时刻,但很难,食物变得味同嚼蜡,芬恩吞掉最后一口蜡,放下刀叉,又指着玻璃窗外面的空中花园,“我们去那里吧,你看,那都没有人,我们可以一起看星星。”
空中花园?
柏翊朝那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于是芬恩兴致勃勃地拉着柏翊,推开玻璃门。
一出来他就后悔了。
漂亮的空中花园没人看星星是有原因的,33楼的夜风能把所有浪漫物质速冻在这。
芬恩抖了一下,半边身子都给刮得偏过去,牙齿嘎嘣嘎嘣地碰在一起,脚已经开始打转向灯,准备立刻返回温暖的室内了,后脖子就一重,是柏翊的手掌搭在了他肩上,拍了一下。
“出来了就多看一会,那有个避风的水台。”
距离水台有二十米。按照成年男性的腿长来说,只要三十步,就能到达目的地,三十步内可以发生一系列浪漫故事,比如并肩而行,或者牵手,但芬恩突然撇开腿,一路小跑着到了那里,并抡开袖子拍打露天沙发,在那龇着牙招呼柏翊:“快来呀,这里没风!”
柏翊静默片刻,才往那里走,坐下前他解开了自己的羊毛大衣,搭在芬恩的肩上,又帮他紧了紧过于宽大的领口,这些事情他做起来很自然,只是尽一个绅士的礼节,就算眼前的芬恩不是芬恩,只是个芬草人,他也会这样做的样子。
“谢谢,不过,你不冷吗?”
“冷。”
芬恩想了想:“那你可以牵我的手。”
侧过的眼睛余光瞄到了柏翊正在看他,芬恩目不斜视,直盯着前方的喷泉。
因为柏翊没动作,所以,在视线盲区里,芬恩用自己的小拇指进行僵化复训,很慢很慢地,以每秒一厘米的速度向柏翊移动,柏翊像是没觉察,身体挺松弛地往后靠,左手搭在沙发上。
突然地,柏翊左手小拇指被冰了一下,跟着他听见芬恩大惊小怪的声音。
“你的手真暖和!”
那只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冰坨就完全覆盖了他的手,然后不要脸地钻进他掌心里,踏实地待在了里面。
“……”
金丝雀有必要跟金主约会吗?他们的关系是阶段性超稳定的金钱约束关系,主题明确,可能是单线程也可能是多线程,只要金主不腻,这段关系就很难结束。反过来想想,老莫雷蒂捅的那么大个窟窿,只换来一个芬恩,就这一点,柏翊也很难让自己轻易睡腻他。
柏翊送他去念书,用钱继续捧他,就是因为一个好操的雀满林子都是,但是继续养成一个金尊玉贵,有点脾气,又不得不只对他乖的莫雷蒂少爷是一个挺有成就感的事情。
所以这只雀偶尔会犯傻,问一些喜欢不喜欢的小孩话,撒一些爱与不爱的小孩娇,他也不太介意,或者说更不屑于戳破对方自欺欺人的手段。
“下次去海边好吗,”芬恩声音变小了,害臊到只能在这张沙发之间游荡,“一起看日……还是看夕阳吧,第二天再去潜水,一定要选海水清澈干净没有乱流的地方,安全也很重要。”
看吧。又在撒娇。
柏翊稍微抽离了点,没什么起伏地讲:“我没记错的话,你最近没有假期。”
“你会为我请假的对吧,”芬恩小心翼翼地询问,“毕竟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你那么忙,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柏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芬恩思索一阵,不经意地提起:“这样的话,我们需要一艘船,你有没有船呢?如果有的话,其实也可以配一架私人飞机,这样我们去南半球度假就十分方便了,对了,对你来说,申请航线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吧。”
柏翊笑了笑。
芬恩继续自作主张地展开话题:“你最近都在干嘛呢,是不是忙着开会和出差,连吃饭都没有时间了,我知道有一种蜂蜜,喝了不会胃凉。”
“不忙,没开会,也没有出差。”
“……?”
“跟朋友去印尼徒步了,想看日出照片吗?”
“……一点也不想。”
柏翊把目光投过来。
芬恩的眼神变成怨念激光,射向对方:“我还以为你像电视里的大人物一样,要管很多人的饭碗,四点起床,十二点睡觉,一睁眼就开会,每天有接不完的电话。”
“少看点那种电视。”柏翊拍他脑袋。
激光失效。芬恩害臊了,他把下半张脸藏到大衣领子里去,露出毛绒绒的脑袋。
可能是因为傍晚时那点情绪全部飞走了,新的寻常的欢喜正在重新充盈他的胃部,尽管有些不算完美的小插曲和毒嘴坏话,但芬恩会觉得,这是个还不错的人,是个还不错的约会。
那,要不要告诉他,其实我的西裤下面,戴了衬衫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