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坐在学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
解酒汤开始发挥效果,他懵着,像是做了场梦,抬手一看表,才七点来钟。
王助的车准时抵达,上车第一句就问:“今天在自习室玩得怎么样?”
自习室?
哦,芬恩从脑海里编出一套合格的说辞,熟练作答:“学习氛围非常好,大家都互帮互助,在那里度过了快乐的课后时光。”
真是。这种毫不走心的苍白搪塞,就算听了好几天也很不习惯。
王助从后视镜里看到芬恩衣着单薄,调高了空调温度:“早上看你不是穿这件衣服,今天也有运动吗?”
芬恩:“忘记了。”
“换下来的衣服记得带回家,不及时清洗会损伤衣质。”
芬恩:“好的。”
“不要不当回事,你年纪小,不爱惜东西是正常的,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有些衣服是常穿常洗的才舒服,买来的新则新矣,穿起来还是差点意思。”
芬恩停顿一秒:“知道了的。”
“真的明白了吗?”
芬恩把手放在膝盖上:“老师今天讲了一个成语,叫做指桑骂槐。”
芬恩毕竟只是不乖,并不是蠢坏,王助也笑了下,踩下油门,驶向夜色深处。
…………
浴室,水雾迷漫。
芬恩把淋湿的头发捋到后面,含了一口漱口水,吐掉,熟悉的气味覆盖之前的柚子口喷,那种被强制开机的昏沉感才好了一点。
王助在车上的那番警告芬恩听出来了,什么新衣服旧衣服,就是在提醒他别做叛徒。芬恩觉得很荒谬,这个想法首先就是对他抱大腿眼光的一种质疑。
但。
王助是怎么问出这样的话呢?芬恩拿吹风机,对着自己的脑袋崩了一股风,把昏沉的脑子当作扇叶吹动,他得好好想想……
说实话,他有点记不清楚了。
从马路牙子的画面往前追溯,他只能想起来有人给他喷口喷,换外套,拉他上车,再往前就是叽里咕噜一大堆话,他似乎也讲了一些谴责柏少英的话,然后柏少英变得狂躁生气,头顶冒出一团团火红的钢丝球,眼睛喷射钢丝瞪着自己,连呼吸也很重很急,那他们说了什么来着?
记不起来了……
好吧。说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过了两天好日子,他差点又把莫雷蒂少爷的行为模式搬出来了。莫雷蒂少爷可以不在乎跟谁玩玩什么,反正是废二代一个,但金丝雀芬恩可不行。
玩脱了,雀屁股不保。
芬恩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拿起空杯子走下楼,听见门“咔哒”关上的声音。
嗯?芬恩随手拿起黄瓜武器,警惕地透过玻璃往外看,却看到王助匆匆上车的背影。他像是匆忙折返,急得连车也没有开进车库里,只是停在大铁门门边,。
是有东西落这里了?
芬恩到处看看,在餐桌上看到了一个绑着精致蝴蝶结的盒子,来自中部大街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
隔天芬恩起得很早。
早上有小组作业,芬恩赶在八点半之前到达学校,之后就是忙碌的一上午课程,芬恩的成绩还算不错,中不溜的水平,虽然物理学得一般,胜在对词汇的日常语境使用十分熟悉,帮助小组取得了好成绩。
小组作业结束后,成员们在校外一家餐厅庆祝,下午没课,几个人开了瓶酒,玩得不过瘾准备逃掉下午的课,找地方续摊。
芬恩得到了教训,滴酒不沾,并且在阳台上把自己风干散味,听到这话,他表示自己前一天晚上吃多了积食,说不去了,但非常大方地包了他们续摊的场。
大家欢天喜地离开后,芬恩捂着钱包肉痛了一小会。好吧,就当花钱买个当少爷的阔了。
他推玻璃门进去,看到包间里还剩着一个人,那人是隔壁物理系过来的,听说成绩特别好,年纪轻轻就上了特招班,因为是组里某个同学的游戏好友,来当他们今天的场内援助,芬恩去座位上拿自己书包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不跟他们去吗?”
那人对着一桌子的杯盘狼藉,徐徐地喝了口水:“不去。”
“那我走啦。”芬恩勾起自己的书包,走到门口,回头。
“嗯。”
门嗙地关上,芬恩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刚刚离开的组员跟他要场子会员码,芬恩截图,发过去,对面回个龇牙笑脸。
芬恩退出来后,看到列表里还有一个红点,来自一个哈士奇头像。
哈士奇:【汇报。现在。马上。】
什么啊。芬恩觉得莫名其妙,柏少英昨天把自己灌那么醉,没有道歉就算了,还要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谜语给他猜。
冒出一点小情绪的芬恩不打算搭理对方,毫不犹豫关掉了手机,并且准备现在就去自习室,默默念书,大大进步。
然后用成绩单去换更多的零花钱和自由!
芬恩志气满满地在自习室待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来临,整间自习室荡着绸缎一样的绛紫色光潮,芬恩对准自己拿笔的手指,装作不经意地露出厚厚一叠学习资料,点击拍摄,然后传给了置顶的那个人。
柏先生从来不会马上回复。
芬恩收拾书包,走出自习室,站在绒布质地的天空下,突然想起那个没有空调,也看不到几天阳光的小出租房,他吸了吸鼻子,虽然老莫雷蒂是个甩手派父亲,但是他做的香蕉派确实还不错。
找了个长椅坐下来。芬恩摸出手机,打开一个全球性社交软件,熟门熟路地搜索关键词,打开,看到莉莉娅的状态停留在上个月,还是那张闪死人的大钻戒。
还没度完蜜月呢。芬恩酸溜溜地想。
然后他顺着莉莉娅的关注列表,又点开一些老朋友们的社交账号,还是一溜的沙滩豪车,往前一滑,有自己的那些状态已经被删了,部分合照也被裁剪重发,显得不伦不类的。
哼哼。芬恩随手点了一个不感兴趣,然后看了一眼自己卡里的余额,以武力手段镇压膈应感。
还没从软件退出来,芬恩在某个账号的评论区里看到有人@一个账号,他犹豫了会,点进去,一眼就看到对方的最近登陆时间是今天。
今天?芬恩愣了一下。这人,不是最讨厌刷社交软件了吗,曾经还奚落过他,说芬恩刷低质量的社交软件是前额叶退化的前兆。
或许是结婚了的缘故,在妻子的影响下,终于放下他的精英人设,开始攒这些没有营养却很快乐的小毛球了。
那点酸在芬恩肚子里茁壮成长,酸过头变成了涩。
芬恩准备关掉手机了,然而当他不经意下滑界面时,发现塔兹的账号也没有新内容,除了那些学术味特浓的转发,就是一些暗色调的照片,最花哨的大概就是一张食物照,背景是一张餐桌,白底盘子上放着一坨松饼,奇丑无比,拍照的人却好像恨不得把那坨丑东西放到最大,直到占满屏幕。
真是有毛病。为什么要拍照。那么丑!还很难吃,里面根本就是夹生的。
一定是在嘲弄我吧。
芬恩骂骂咧咧,又哆哆嗦嗦地把那个软件关掉,注销,然后卸载,一条龙清除之后,他站起来跺了两下脚,肚子里的酸和涩也消失了,变得空空荡荡,他感到饥饿,烧心一样的饿,必须立刻,马上,用不管是什么食物填饱自己。
他拨了一个电话。
熟悉的,长长的嘟声在耳边响。
第一通没有接,芬恩往手心里哈了团热气,打第二通,这个过程特别漫长,漫长到夜的大黑被子彻底盖下来,他要放弃的时候,那端接起来了。
“放学了是吗?”
一把温柔的嗓音。
昨天晚上那盒甜点的滋味在肚子里蔓延,缓解了饥饿,他鼻子一酸,立刻忍住,大声地问对面:“你在哪里,我很想要见你!立刻!”
说完,又觉得咄咄逼人了,于是乱七八糟解释一通,“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对吧,你也不回我的消息,我有一点伤心,还有一点想你,晚上可以跟你一起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