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玄冥告诉方南燕的。炎帝的小女儿精卫，死于新婚之夜。所有人都说是龙苗发了疯杀了她，可玄冥在冥河里听那些淹死的人界蓝星亡魂说——杀精卫的，另有其人。

至于那人是谁，玄冥也不知道。他只说，冥河里最老的那几个亡魂讲，那是一个不能说出名字的存在。

方南燕本来不想这么快把这件事抛出来，可黑龙的疯劲儿一上来，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只能先戳他最痛的地方。

果然，这句话一出口，那个停在半空中的黑色龙爪，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不是愤怒的颤抖。

是痛。

当年，龙苗和精卫那在别人眼里，绝对是一对恩爱的神仙眷侣，可惜，两人虽被炎帝指婚，但却最终未能走入婚姻殿堂。精卫死后被封为漳河河神，龙苗却被镇压。一为天庭的神职，一为幽冥□□的魔龙，从此再不得相见。

那只爪子缓缓收缩，慢慢退回到地缝边缘，几个指节攀住地缝的石壁，然后，一张脸，从黑暗中浮了出来。

黑龙的脸。

那确实是一颗龙头，模样跟蓝星传说里画的神龙有七八分像，头顶生着一对乌黑油亮的犄角，比玄冥的犄角大了一倍不止。嘴巴狭长宽阔，没有龙须。

可他的鳞片，跟玄冥不一样。

玄冥的鳞片是乌黑色的，像被墨汁浸透的铁甲。可黑龙的鳞片，是在纯粹的黑里头，透着一层隐隐的赤红——像是血渗透了石头，擦也擦不掉。

他的眼睛是猩红色的，不是两只，而是一只深、一只浅。深的那只像凝固了的血，浅的那只像刚流的血。两只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光，可在那疯狂的底下，方南燕又看见了一点儿别的东西。

那东西，叫执念。

“你说……什么……”他开口，声音不再嘶哑了，反而平静得不像话，“精卫……不是……我杀的……”

方南燕说：“冥河里有不少亡魂可以作证。”

黑龙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方南燕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要凝固了，久到虫王手里的铜镜光芒都暗淡了一些。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太瘆人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歇斯底里的笑。笑声在这个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跳，撞在柱子上，撞在雕像上，撞在方南燕的心里。

“不是……我杀的……”他笑完了，声音又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为什么……她不来找我……为什么父亲不来见我……为什么纳布要压着我……为什么后土要锁着我……”

他抬起头，两只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方南燕。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类……都说……是我杀的……”

方南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了一下。

这条疯了一万四千年的黑龙，这位被镇压得不成样子的黄帝之子，他最恨的，从来不是纳布，不是后土，甚至不是那个真正杀了精卫的人。他最恨的，是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父亲黄帝——共同认定了他就是凶手，他却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