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南燕慢慢走上前一步。

朱钰在方南燕身后低声叫了一句：“主人！”

他想拉住方南燕，可方南燕已经走到了地缝边缘，那黑色的龙爪就攀在方南燕面前三尺的地方，鳞片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方南燕蹲下去，把一只手按在黑龙那粗粝冰冷的爪背上。

黑龙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我不是纳布。”方南燕说，“我也不是来重新镇压你的。”

冰晶印记的光芒从方南燕的掌心透出来，落在黑龙乌黑的鳞片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辉。冰和水，相克相融。纳布的寒意和黑龙的水泽，在手与爪接触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融合成了一片温润的潮湿。

这潮湿，却像是新生的暖意。

黑龙低下了头，看着方南燕的手。他的眼睛里，疯狂一点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沉淀了一万四千多年的疲惫。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他问。

方南燕说：“我来带你走，让你重见天日。”

黑龙沉默了。

他没有再笑，也没有再发怒。他只是缓缓地，把那颗比方南燕整个人都大的龙头，挨近了地缝边缘，挨近了方南燕的手。那双猩红色的眼里，疯狂还在，但疯狂的背后，那个沉寂了一万四千多年的意识，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一点一点地将疯狂之意驱除。

他在看着方南燕，也在看着“纳布”。冰与水交融的感觉在他体内蔓延，那是他一万四千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平静——不是封印的强制沉睡，而是来自同源力量的安抚。

然后他说了五个字。

很轻，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为什么……信你……”

方南燕拍了拍额头的冰晶印记：“因为这个。”

又拍了拍身后冥龙玄冥那低垂的巨大头颅：“还有他，冥龙玄冥。”

最后从怀里掏出镇魂符，摆在他面前：“再加上这个。”

黑龙的巨眼在三样东西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镇魂符上，它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以色镇魂、不伤龙魂的符咒。

“你在害怕我会伤你。”他说。

“对。”方南燕直白地回答，“我害怕你，就像你害怕再信一个人。”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到了他，黑龙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他的胸腔里滚出来，从地缝里升上来，让整个大殿的风都静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看了看镇妖尊者沧桑的雕塑，看了看墙壁上还在流转的锁龙纹，又看了看方南燕。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瘆人的歇斯底里，而是一种说不清楚意味的、涩涩的笑。

“一万四千多年了，”黑龙龙苗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来，还说要带我走。这一万四千多年了，从来没有人来，哪怕是奚落我一下。”

说完，他缓缓收回了龙爪，整个身躯从地缝边缘向后退去。黑暗重新吞没了他的轮廓，但那只猩红色的深眼始终亮着，像一盏浮在深渊里的灯。

“来吧，”他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平静得不像一条疯龙，“本君在这下面，已经等得太久了。一万四千多年了，所有我熟悉的人，应该都死了，死了。”

方南燕看着那黑暗里亮着的红眼，回头看了一眼虫王和朱钰。

虫王把铜镜揣进怀里，咬着牙说：“下！”朱钰已经提起长枪，一步跨到方南燕身边，他的魂体不再紧绷，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沉稳。

方南燕转身，面向地缝。

无锋重剑被方南燕反握在手中，额心的冰晶印记光芒照亮了周身的黑暗。方南燕深吸了一口气，抬脚，一步踏入虚空。

他没有跃下，而是以纳布之力在脚下凝出一级级冰阶。冰阶向下延伸，每一步落下都有清脆的冰裂声。身后的冥龙收拢体型，化作一团黑雾紧随在方南燕身后。虫王和朱钰一左一右，警戒着周围的任何异动。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不是冰的那种冷，而是溺水般的窒息感。黑暗愈发浓稠，几乎凝成了实质。唯有前方那团猩红色的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冰阶足足延伸了百丈。当方南燕终于踏在坚硬的地面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这里不是什么地缝深谷，而是一座倒悬的地宫，所有建筑都是颠倒的——石柱倒立，屋檐朝下，宫殿的尖顶刺向地心深处，而他站立的地方，才是这地宫的“地下”。

数不清的锁链，有人腰那么粗，从四面八方的石壁上延伸出来，汇聚到倒悬地宫的中央。有的锁链已经断了，断口腐迹斑斑，参差不齐；有的还保持着完整，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偶尔闪过一丝暗淡的金光。

那里，一个身穿破烂黑衣的中年男人，正盘膝坐着。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脸如刀削，眉宇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沧桑。他赤着脚，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粗重的锁链。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坐在那里，像一把藏了多年的剑。

他的头发很长，散在肩上，颜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黑——不是玄冥的那种乌黑，而是一种褪了色的、枯槁的黑，就像是被水泡过的木炭，腐黑腐黑的。

听见三人落地的声音，他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