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峙猛地一僵——他的手臂从自己发间穿过，细软发丝被拽得生疼。他却没躲，只是慢慢抬手，将乱掉的发梢一缕缕理顺。

夜深，窗外潮声一息一回。屋里只留一盏小灯，暖色像一圈安静的晕，落在枕边。

连峙坐在床沿，指尖轻轻理顺连朝栖鬓侧的碎发。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一前一后地移开，又悄悄折回。谁都没先开口，呼吸却慢慢对在一起。

“朝栖。”连峙低声唤他，像确认，又像请求。

连朝栖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连峙俯下身来，先在眉心落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又轻轻掠过眼睫，像惊起的羽毛不肯惊扰水面。他的动作极慢，克制得近乎节制，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呼吸间诵读无声的祷词。指尖不敢用力，恭谨而虔诚。

他贴近时，气息温和地拂过连朝栖的面颊，仿佛在请示，在确认。

窗帘被夜风吹动，轻响像远处翻白的浪。

然而连朝栖醉得沉，睡得很死。连峙靠近后反而愣了——体温偏高，气息急促，像是临近某种生理周期的征兆，可人却一点反应也无。犹豫了很久，他只把被角细细掖好，自己也躺过去，轻轻把人揽入怀里。

鲛人的体温本就低，他贴着那团滚烫的暖意，心口慢慢安定下来：这次是连朝栖先抱住他的，应该不算逾矩吧？

他把长发散开，像一层柔软的幕，将两人罩在同一片静谧里。热与凉交贴着，呼吸渐趋一致，连峙闭上眼，任夜色把他们轻轻合拢。

连朝栖做了个怪梦。

自己被一丛凉丝丝的海草缠住，越挣越紧，呼吸都发闷。他猛地一睁眼，眼前不是海，而是连峙靠得很近的脸。

青年眼角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床褥上有着大量的珍珠。

“……？”连朝栖愣了两秒，这才意识到那团海草其实是连峙的头发，而自己正下意识往外扯。指间还缠着几缕发丝。

“对不起对不起——我梦见……”他语无伦次，手忙脚乱想把人放开，结果越慌越乱，又扯了两把。连峙身子一颤，眼神发白，整个人软下去，直直昏了。

“连峙！”连朝栖心脏一沉，赶紧把人从自己身上解开，他抓起手机，一边拨温达安一边给生物组发了紧急讯号

十几分钟后，特殊控制局生物组拎着两只银灰色器材箱进门，消毒水味儿先一步扑散开来。温达安走在最后，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句：你又作什么死了。

便携扫描仪滴滴作响，心肺监护的曲线慢慢稳定。领头的研究员把听诊器摘下，松了口气：“现在没有生命危险，是痛刺激过强导致的短暂性昏厥。”

连朝栖一愣：“这么严重？我就……扯了两下头发。”

研究员换了种尽量温和的说法：“对鲛人来说，长发不是普通毛发，它承担着环境感知——能分辨极细微的水流，温差与磁场变化，等同于他们的触须。在水下，这些发丝会被水体缓冲保护。上岸后失去介质，每一根都变得裸露且灵敏得可怕。你刚才的力度，相当于在他身上生刮他的肉差不多。很痛，非常痛。”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连峙的痛阈比一般鲛人高得多，换成别的个体，可能已经诱发休克，甚至心源性意外。”

“！！？”连朝栖彻底傻了，耳尖一路红到脖颈，喉结滚了两下，什么也说不出口。

温达安把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叹又像是笑：“培训课上讲了不下三次——鲛人头发尽量别碰。在海里他们几乎无敌。离水之后，那头发就是最大的弱点。”

研究员见他脸色发白，语气放软：“别自责，知道了就好。注意事项我再说一遍：短期内别再牵拉，别用力梳理，最好维持自然散落或松绑。今晚开加湿器，保持环境温润，给他缓一缓过敏反应。若有头痛，畏光，恶心，再联系我。我们先给他做一次静脉补液，里头配了低剂量镇痛和电解质。”

说着，他利落地把吊瓶挂好，针头一入，连峙的睫毛轻轻抖了抖，表情终于从紧绷里松了一分。

“还有——”研究员收拢器材，提醒最后一条，“以后若真需要接触他的头发，先让他自己引导你。别再徒手硬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细碎的滴答声。人都退到门口，连朝栖才低声嗯了一下。他挪到床边，笨拙地给连峙掖好被角，把散乱的发丝一缕缕理顺——这回只是用指背，像怕碰碎了什么。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

温达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把加湿器的开关按下，雾白一层层晕开，留下一句：“你今天要上班吧？我去帮你请假。”

“麻烦你了，也替我跟容主任说声抱歉。”

“这种临时状况好说。”温达安摆摆手，把门轻带上。

屋里只剩点滴的滴答声与加湿器低低的嗡鸣。连朝栖把被角又掖了掖，坐在床沿守着，手机调了静音，生怕一震把人惊着。过了不知多久，床铺细微一动——连峙的睫毛颤了两下。